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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燭入朝那日,大雪初停。
金鑾殿上,她一身玄色官服,腰間繫著那枚金繕鳳印,缺了尾指的右手捧著笏板,站在武官佇列的最末端。
滿朝文武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背上,罪臣之女、廢後、瘋子,這些標簽曾把她釘死在冷宮的廢墟裡,如今她卻站在了大殿之上。
“陛下,”老禦史顫巍巍出列,花白鬍子氣得直抖,“女子乾政,禍亂朝綱!她謝明燭曾是先帝廢後,如今又入朝為官,置綱常禮法於何地,置天下讀書人於何地?”
謝明燭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她記得他。
十年前謝家被抄斬,就是這老禦史執筆擬的詔書,字字誅心,句句滅門。
那時她跪在殿外求情,他經過時,袍角掃過她的手背,像掃過一粒塵埃。
“李大人,”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蕩在大殿的梁柱之間,“您說女子乾政是禍亂朝綱,那十年前,您擬旨抄我謝家滿門時,可曾想過綱常禮法?可曾想過謝家女眷被充入掖庭,日夜受辱,是何地?可曾想過我母親被拖出府門時,釵環散落,是何地?”
老禦史臉色一白:“你你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謝明燭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緩緩展開,上麵是蕭景珩當年親筆所書的謝家罪狀,硃批已褪成褐色,“這是先帝廢後那日,您親手遞到他案上的‘證據’。李大人,您老了,記性不好,但民女記得清楚,您當時說,罪臣之女,永世為奴。”
謝明燭頓了頓,缺了尾指的手輕輕按在那捲黃綾上,斷口處的疤痕在晨光裡格外刺眼。
“民女今日站在這裡,不是要乾政,是要告訴您,也告訴這天下”她抬眼,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刮過殿中每一張臉,“罪臣之女,不該永世為奴,她們該有姓名,該有活路,該有堂堂正正站在陽光下的權利。”
殿中死寂。
蕭景宸坐在高位上,指尖輕叩龍椅扶手,忽然笑了:
“準。即日起,廢‘罪臣之女永世為奴’之律,設監察禦史,謝明燭領首任。”
退朝時,雪又落了。
謝明燭走出殿門,身後傳來老禦史壓抑的咳嗽聲,她冇有回頭。
三日後,她去了掖庭。
不是以官員的身份,是以一個從掖庭爬出來的罪臣之女的身份。
她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裳,踩著當年灑掃時走過的青磚路,一步步走進那座吃人的院子。
角落裡,一個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女正被掌事嬤嬤按在雪地裡抽鞭子,隻因為她偷藏了半塊主子吃剩的糕點。
“罪臣之女,天生賤命!”嬤嬤的鞭子帶著風聲落下,“敢偷東西,打死你也冇人問!”
少女蜷縮著,不喊疼,隻是死死咬著嘴唇,眼神裡全是謝明燭熟悉的倔強。
那是十年前她自己的眼神。
“住手。”
謝明燭出聲。
嬤嬤回頭,見是個素衣女子,剛要罵,卻被身後跟著的玄甲軍侍衛嚇得跌坐在地。
謝明燭蹲下身,用那隻殘缺的手拂去少女臉上的雪和血。
少女看著她腰間的鳳印,瞳孔驟縮:“您您是”
“我曾經也在這裡,”謝明燭替她攏了攏破碎的衣領,“也捱過這樣的鞭子,也偷過半塊饅頭,所以我來了。”
少女的眼淚猛地湧出來,砸在她手背上,滾燙。
當夜,謝明燭擬了新政十條,呈上禦案。
其中第一條:廢除罪臣之女永世為奴之律,設女學、女工坊,授技藝,許自立。
謝明燭站在禦案前,目光落在窗外宮城的方向。
硃筆落下,紅得刺眼。
訊息傳到天牢時,蕭景珩正蜷縮在稻草堆裡。
他渾身是傷,肋骨斷了三根,是越獄時從宮牆上摔下來磕的。
十指潰爛化膿,是爬過碎瓷片時磨的。
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隻是攥著牢門上的木柵欄,反覆喃喃:“她本該是我的皇後,她本該是我一人的。”
獄卒往他碗裡扔了一塊發黴的饅頭,嗤笑:“還做夢呢,謝大人如今是朝中紅人,陛下親封的監察禦史,你,你連給她提鞋都不配!”
蕭景珩猛地抬頭,眼底全是血絲:“她她是朕的皇後”
“陛下?”獄卒大笑,一腳踹翻他的碗,“這天下早就冇有陛下了,現在坐在龍椅上的是寧王,不,是當今聖上!而你,是罪人蕭景珩,是謝大人筆下‘永世不得赦免’的蕭氏餘孽!”
蕭景珩渾身劇震,忽然大聲嚎哭,笑著,哭著,用頭撞牢門,撞得額頭血肉模糊,直到獄卒不耐煩地一棍子把他打暈。
謝府的祠堂重建了,新漆的梁柱散發著鬆香。
謝明燭批完公文,已是三更。
門房來報,說謝明遠來了,在門外雨裡等了兩個時辰。
她猛地起身,缺了尾指的手帶翻了茶盞,褐色的茶湯潑在公文上,洇出一片臟汙。
她顧不得,大步衝向門外。
雨下得很大,謝明遠坐在一把簡陋的木輪椅上,由一個小廝推著,渾身濕透,瘦得脫了形。
可他卻笑著,從懷中掏出一本用油紙仔細包了三層的賬冊,遞到她麵前。
“姐姐,”他聲音很輕,被雨聲打得斷斷續續,“這是我這些年暗中記下的蕭景珩舊部名單,哪些人貪墨,哪些人結黨,哪些人曾參與構陷謝家,都在這裡。”
謝明燭接過賬冊,油紙上的水漬沾了她滿手。
她蹲下身,與他平視,看著他蒼白的臉,忽然想起掖庭西房裡,他躺在草蓆上,下身血肉模糊的樣子。
“明遠”她喉頭髮緊。
“姐姐不是要這天下再也冇有謝家這樣的冤案嗎?”謝明遠握住她的手,手指冰涼,力道卻堅定,“我廢了,可眼睛還看得見,腦子還轉得動,姐姐在前麵走,我在後麵替你盯著。”
謝明燭閉上眼,雨水混著眼淚往下淌。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個七八歲的男孩拉著她的手說“我長大了就能回京保護你”。
如今他坐在輪椅上,卻用另一種方式,兌現了那句童言。
“好,”她握緊那本賬冊,指節發白,“我們一起盯著。”
姐弟在祠堂對坐,燭火劈啪。
謝明燭翻開賬冊,第一頁便是那老禦史的名字,後麵密密麻麻記著年月、銀錢、人命。
她一筆一筆看過去,像在看一張張索命的符。
“明遠,”她忽然開口,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姐姐不僅要這天下冇有謝家這樣的冤案,姐姐還要這天下,女子不必依附男人而活,罪臣之女不必代父受過,弱者有站著死的權利。”
謝明遠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發紅:“姐姐,你變了。”
“是,”謝明燭將賬冊合上,目光落在祠堂正中那塊新立的牌位上。
“我不再是那個跪著求他彆走的女人了。我要這天下,跪著求我。”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房跌跌撞撞衝進來,臉色煞白:
“大人,蕭景珩蕭景珩越獄了!他渾身是血,爬過了整條朱雀街,碎瓷片嵌進膝蓋裡,十指全磨爛了,就就倒在咱們府門前,說要見您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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