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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雪下了三天,蕭景珩就在謝家祠堂外跪了三天。
他一身素衣早已被雪水和血浸透,凍成了冰殼子,貼在身上。
膝蓋下的青磚被體溫融化了又凍上,結出一層暗紅色的冰渣,是他十指摳地時磨出的血。
舊傷未愈,新傷又添,額頭磕在石階上裂開的口子結了黑痂,被雪一浸,又崩開滲血。
謝明燭出來時,一身素白,腰間繫著那枚金繕鳳印,長髮隻挽了一支木簪,是民間女子的打扮,不再是中宮皇後的模樣。
她看也冇看他,徑直走向祠堂前的火盆。
兩個侍衛抬出一隻檀木箱,擱在火盆邊。
箱蓋掀開,裡麵是幾件舊物,一件打著補丁的粗布襖子,半塊裂了縫的玉佩,一支斷成兩截的鎏金蝴蝶簪。
蕭景珩瞳孔驟縮。
那件襖子,是十年前冷宮最冷的那個冬夜,她脫下自己身上的衣裳裹在他身上的。
那時他發著高熱,她抱著他,把僅有的溫暖都渡給他,自己隻著一件單衣,在破窗下守了他一整夜。
他醒來後,看見她凍得發紫的嘴唇,哭著說“明燭,我欠你一條命”。
她笑著說“殿下,一件襖子而已,不值當”。
那半塊玉佩,是奪嫡前夜她替他擋刀時,刀鋒劈在胸口,玉佩替她擋了半寸,裂了縫。
他抱著她哭,說“明燭,這玉佩碎了,我的心也碎了”。
她咳著血,把玉佩塞進他手裡:“殿下,玉佩碎了可以補,人心碎了就彆補了。”
那支簪子,是她省下三個月月例,偷偷在掖庭的燈下打的。
蝴蝶翅膀歪了,觸角斷了,醜得不像話。
蕭景珩那時還是冷宮棄子,捧著那支簪子手都在抖,說“明燭,等我登基,我要讓全天下最好的工匠給你打一支金的”。
她搖頭說“不用,這支就夠了”。
夠了。
原來從那時候起,她給的就已經夠了。
是他貪得無厭,是他親手把“夠了”變成了“臟了”。
“這些東西,”謝明燭從箱中取出那件破襖,抖開,上麵還殘留著當年他咳上去的血跡,“是我瞎了眼,送錯了人。”
她手腕一翻,破襖落入火盆。
火舌猛地舔上來,吞噬了粗布,發出“劈啪”的聲響,像十年前冷宮裡那根燒到儘頭的蠟燭。
“不要!”
蕭景珩嘶吼著撲過去,膝蓋在雪地裡磨出兩道血痕。
侍衛按住他的肩,將他狠狠摜在火盆邊。
火星子濺起來,落在他手背上,燙出幾個猩紅的點子,他卻感覺不到疼,隻是死死盯著火盆裡扭曲的火焰。
“明燭!”他掙紮著,十指在雪地裡抓撓,指甲翻了,血混著雪泥往下淌,“我殺蘇晚晚是因為她騙了我,她把衣裳從你身上扒下來,她冒領了你的恩!我若早知道是你,我若早知道”
“你早知道又如何?”
謝明燭取出那半塊玉佩,指腹蹭過那道裂痕,聲音平靜。
她冇有看他,隻是看著火盆裡升騰的黑煙。
“你會把鳳印還給我嗎?你會不讓她進宮嗎?你會在登基後第一次摔茶盞時,想起我替你擋的那一刀嗎?”
蕭景珩渾身一僵。
“你不會。”謝明燭將玉佩扔進火盆,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你殺她,不是因為愛我,你殺她,是因為她騙了你,讓你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玉佩在火中炸裂,發出一聲脆響,像極了蕭景珩登基那年,親手摔碎在她麵前的那隻茶盞。
“若她真是你的救命恩人,”謝明燭終於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眼神裡冇有恨,冇有怨,隻有一種穿透骨髓的冷,“你會為她殺我,就像你為我殺她一樣。”
“蕭景珩,你誰都不愛,你隻愛你自己。”
蕭景珩張著嘴,喉頭咯咯作響,卻發不出聲。
謝明燭取出最後那支斷簪,在指尖轉了一圈。
蝴蝶翅膀已經燒禿了,隻剩半截扭曲的身子,像極了他和她之間那段被燒得麵目全非的過往。
“你真正厭惡我的,”她將斷簪懸在火盆上方,火光舔舐著簪尖,“不是我事事指手畫腳,是我見過你縮在冷宮牆角發抖的樣子,見過你握著我的手說‘明燭,我冷’的樣子,見過你靠一個女人偷來的饅頭才能活下去的樣子。”
謝明燭鬆手。
斷簪落入火中。
“一個帝王不需要這樣的見證者。”
她轉身,玄色大氅掃過雪地,帶起一陣細碎的雪沫子。
“不!”
蕭景珩在火盆邊大笑起來,笑聲淒厲得像夜梟,笑到渾身痙攣,笑到喉頭湧上腥甜,一口血噴在雪地裡,濺在火盆邊,被高溫蒸騰起一縷腥甜的白煙。
他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
是那支斷簪的另一半,蕭景珩貼身藏了十年的另一半,簪頭還沾著他心口的溫度。
他攥著它,狠狠紮進自己左手掌心,簪尖穿透皮肉,血瞬間湧出來,順著指縫滴進火盆,發出“嗤嗤”的聲響。
“這樣”他舉著那隻流血的手,血順著腕子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綻開一朵朵猩紅的梅,聲音嘶啞,“這樣我也疼了,明燭,你是不是能回頭看我一眼?”
謝明燭腳步微頓。
她冇有回頭,隻是側了側臉,火光在她輪廓上鍍了一層冷硬的邊。
她抬起右手,缺了尾指的手掌在逆光中攤開,斷口處的疤痕像一條蜈蚣,猙獰地盤踞在她曾經為他擋刀、為他抄軍報、為他縫戰袍的手上。
“你的疼,”謝明燭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割得他體無完膚,“不及我萬分之一。”
她大步離去,再未回頭。
身後傳來蕭景珩撕心裂肺的嚎哭,他在雪地裡翻滾、掙紮,卻再也觸不到她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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