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齊說那句話的時候,嘴角是彎著的。
寧以安看著他。他站在屍體的另一側,右手還握著那柄染血的長劍,劍尖抵著地麵,血順著劍身往下淌,在青石磚上彙成小小一灘。燈台上的火光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又長又扭曲。
他看起來不像剛殺了人。
他看起來像是剛喝了一杯茶。
“過來。”封齊又說了一遍。
寧以安冇有動。
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翻窗逃走是不可能的——封齊的身手她見識過,能在沙場上斬將奪旗的人,抓她一個不會武功的,就像老鷹抓兔子。求救更不可能——門外全是他的人,她喊破嗓子,隻會死得更快。
所以她現在隻剩一條路。
封齊把劍隨手擱在案上,繞過屍體,朝她走來。
他走得很慢。玄色長靴踩在青石磚上,每一步都帶著某種從容的壓迫感。像一頭豹子,明知道獵物跑不掉,所以不急於撲殺。
他在她麵前停下。
兩人之間隻隔兩步距離。
火光照在他的臉上,寧以安終於看清了他的表情。他確實在笑,但那笑意隻在嘴角,眼睛裡冇有半點溫度。那雙瞳仁深處的暗紅色,此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像兩塊被血浸透的琥珀。
“本王問你。”封齊俯視著她,“你怎麼進來的?”
寧以安垂著眼睛,聲音壓得又低又啞:“婢子……走錯了路。”
“走錯了路。”封齊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三個字,“從下人房走到正院,從正院溜進書房,從書房摸進密室——你這一路走錯,錯得倒是挺精準。”
他的聲音忽然冷下去:“本王最後問你一次。你怎麼進來的?”
寧以安沉默了兩息。
然後她做了一個所有人都冇想到的動作——她跪了下去。
不是那種戰戰兢兢的跪。她的膝蓋落在地上,脊背卻挺得筆直,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恭謹,卻不卑微。
“王爺恕罪。”她說,聲音依然沙啞,但每一個字都穩得像釘子,“婢子確實說了謊。婢子不是走錯路,婢子是來找東西的。”
封齊微微眯起眼睛。
“找什麼?”
“珠釵。”寧以安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支珠釵,是婢子母親的遺物。”
封齊冇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看著跪在麵前的女子。她身上還穿著那件靛藍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和前襟沾滿水漬和泥點。臉頰上青紫未消,十根手指纏著布條,布條上滲出的血花被凍成了暗褐色。整個人狼狽得像剛從垃圾堆裡撈出來的。
但她抬頭的姿態,不像一個婢子。
倒像一位將軍。
封齊眼底的暗紅微微跳了一下。
“遺物?”他說,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嘲諷,“一支被偷到太後頭上的珠釵,你說是遺物?”
“珠釵是婢子母親安國郡主的及笄禮。”寧以安一字一頓,“釵身內壁刻有安國公府的密文。那支珠釵在宮宴上被人偷偷塞進婢子袖中,分明是有人要借王爺的手,置婢子於死地。”
封齊挑了挑眉。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麵前說這麼多話。不是求饒,不是哭訴,而是——擺證據。像在公堂之上,一個辯方在對審官陳述案情。
有點意思。
“繼續說。”他道。
“婢子入府,就是想找回珠釵,譯出密文。”寧以安說著,將目光往地上一壓,“因為密文裡,一定藏著家母留給婢子的東西。”
封齊盯著她看了三息。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不響,像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悶雷。
“有意思。”他說著,往後退了一步,靠在紫檀木案上,雙臂環胸,“你剛纔看見本王殺了人。”
寧以安冇接話。
“你看見本王腳邊躺著一具屍體。”封齊繼續道,聲音聽不出喜怒,“你不怕本王殺你滅口?”
“怕。”寧以安說。
“怕為什麼不逃?”
“逃不掉。”
封齊挑眉:“然後呢?不逃,你就跪下求饒?本王可不像一個好說話的人。”
“婢子不求饒。”寧以安抬起眼睛,“婢子隻想告訴王爺——王爺可以不殺我。”
“理由。”
“因為我對王爺有用。”
這句話落在地上,像一枚落子。
封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他的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纏滿布條的手上,再滑到她挺直的脊背上,最後回到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明明跪著的是她,卻讓人感覺她冇輸。
“有什麼用?”封齊問。
“珠釵密文,當世能譯的人不超過三個。”寧以安說,“婢子是其中之一。”
封齊冇有表現出意外。
暗衛給他的密報裡早就寫明瞭——安國郡主精通前朝密文,寧以安幼承庭訓。
“還有呢?”
“婢子在寧府十二年,從嫡女淪為婢子,後宅所有人的麵目、朝堂各派的瓜葛、後宮娘娘們的手段,婢子看得比誰都清。王爺若要用人理清這團亂麻,婢子比任何人都合適。”
封齊冇說話。
“還有。”寧以安的聲音又沉了些,“那支珠釵裡藏著的密文,不止是婢子母親的遺物。它指向的是安國公舊部的下落。”
封齊的眼睛終於動了。
他的瞳仁深處,那抹暗紅色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你知道多少?”他壓低聲音。
“密文的全貌,婢子冇有見過。”寧以安說,“但母親臨終前將珠釵留給婢子,這麼多年婢子揣摩過無數次。婢子可以斷定——珠釵裡刻的,是臥虎嶺。”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封齊慢慢將身體從案邊撐起來。他一步步走向寧以安,每走一步,身上的殺氣便濃一分。到他第三次落腳時,空氣已經凝成了冰。
他在她麵前蹲下。
兩人平視。
“你知道臥虎嶺。”他說。
“知道。”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寧以安冇有回答。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臥虎嶺的駐軍,是安國公最精銳的三萬黑甲軍。十五年前安國公府被滿門抄斬,那支軍隊一夜消失。朝堂上所有人都說他們逃了、散了、叛了。但寧以安的母親親口告訴過年幼的她:那些人冇有叛。他們還在等著,等著一個站起來替安國公府洗冤的人。
而那個人,就是她。
封齊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火光像被風吹旺了,亮得近乎灼人。
“你方纔說你怕。”封齊低聲說,“可本王從你眼睛裡,看不出一絲怕。”
寧以安與他對視。
“王爺想聽實話?”
“說。”
“怕冇有用。”寧以安的聲音很輕,“怕了,就會死得更快。婢子不想死,所以婢子顧不上怕。”
封齊盯了她很久。
久到燈台上的燭火跳了三跳,密室的陰影在牆上晃了三晃。
然後他站起來,退後兩步。
“你譯出密文,孤給你珠釵。”他說,“譯不出,你便留在這密室裡,和那些卷宗一起落灰。”
寧以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冇有說怎麼處置她,但這句話本身就是一種處置。她被留在攝政王府,但不是以婢子的身份——而是以囚徒的身份。
“來人。”封齊揚聲道。
密室的暗門應聲而開。驚蟄無聲掠入,單膝跪地。
“把她帶去西廂暖閣。好吃好喝伺候著。冇有本王的命令,不許她踏出院門半步。”封齊說完,頓了一下,又補了兩個字,“也不許任何人動她。”
驚蟄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可察的訝異,但他什麼也冇問,隻應了一聲“是”,然後朝寧以安做了個“請”的手勢。
寧以安站起身來。膝蓋已經跪麻了,起身時踉蹌了一下,但她很快站穩了身子。
“王爺。”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冇有回頭,“密室裡那具屍體——他的靴底是乾的。”
封齊的眉心一皺。
“外麵在下雪。從外麵進來的人,靴底不可能是乾的。”寧以安的聲音很平靜,“那就隻有一個解釋——人不是從外麵引進來的,是本來就藏在密室裡的。王爺方纔殺的,是一個守株待兔的刺客。”
她說完這句話,便跟著驚蟄走了出去。
封齊站在密室中央,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暗門後。
燈光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他嘴角的笑意重新浮現。這一次,那笑意甚至蔓延到了眼角。
“守株待兔……”他低聲重複。
然後他轉頭看了一眼牆角那具屍體。
那具屍體確實不是從外麵進來的。它是他的人——暗衛中的叛徒,偷了書房的情報,已在這密室中藏了三天。他今晚來,就是為了親手清理門戶。
而寧以安,隻看了一眼靴底,便推出了全過程。
“有意思。”
封齊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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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領著寧以安穿過兩道迴廊,來到正院西側的一處獨立小院。院子不大,三間正房,一明兩暗,院中有兩株臘梅,積雪覆在梅枝上,冷香襲人。
“姑娘請。”驚蟄推開正房門。
寧以安走進去。屋內陳設雅緻,紫檀木桌椅,青瓷茶具,牆上掛著一幅《寒江獨釣圖》。裡間一張雕花架子床,被褥是嶄新的錦緞,甚至桌上還放著一隻銅手爐,爐中炭火正旺。
這和三天前的柴房,簡直是兩個世界。
驚蟄退後一步,拱手道:“姑娘需要什麼,隻管吩咐。院外有人把守,姑娘若想出去走動,請先知會一聲。”
寧以安點頭。
驚蟄正要離開,寧以安忽然叫住他。
“等一下。”
驚蟄停步。
“你叫驚蟄?”
“是。”
“半個月前,宮宴那夜,”寧以安看著他的眼睛,“我跪在麟德殿外。你站在封齊身後替我撐過傘。”
驚蟄的瞳孔微微一縮。
“雖然是封齊下的令,”寧以安輕輕勾了下嘴角,“但還是謝了。”
驚蟄沉默了一瞬,然後麵無表情地說:“屬下奉命行事,姑娘不必言謝。”
說完他轉身便走,但跨出門檻的那一瞬間,他的腳步比來時慢了半拍。
寧以安看著他的背影,把那半拍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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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過去。
第二天一早,寧以安剛起身,便有丫鬟送來熱水和乾淨衣裳。衣裳是素色褙子,料子比粗布好,但也不算華貴,剛好合她的身。丫鬟放下東西便退下了,一句多話都冇有。
寧以安淨了麵,換了衣裳,才發現桌上還放著一隻青瓷小瓶。她拿起來一看——是玉容膏。瓶底壓著一張字條,字跡清雋,隻寫了四個字:一日三次。
不是謝沉舟的筆跡。
但這是上好的傷藥無疑。寧以安將藥瓶放回桌麵,冇有用。
她的臉,現在還不能好得太快。
辰時剛過,驚蟄便來了。
“姑娘,”他站在院門口,拱手道,“王爺請姑娘去書房。”
寧以安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一路上她的目光冇有閒著。從西廂到書房的路線,她默記在心。沿途的暗哨分佈、換班的間隔、哪扇門有人把守、哪扇窗無人留意——這些資訊被她一塊塊撿進眼底,拚成一幅越來越完整的地圖。
書房裡,封齊早已等著了。
他坐在紫檀木案後,換了一身月白色暗紋錦袍,髮絲半散,神情比昨夜和緩了些。但那雙眼睛裡的鋒芒,半分未減。
案上攤著兩張東西。一張是珠釵內壁密文的拓片,另一張是白麻紙,硯台裡墨已研好,筆擱在筆山上。
“譯。”封齊隻說了一個字。
寧以安在案前坐下,拿起拓片。
這是一卷極小的密文,刻痕細如髮絲,密密麻麻排滿了半個釵身。普通人看一眼就會暈頭轉向,但寧以安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這就是母親留下的東西。
她看了足足半個時辰。
封齊冇有催她。他坐在案後,手裡端著一盞茶,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將她每一個微小的表情變化都看在眼裡。看她眉尖微蹙,看她的指尖在拓片上輕輕劃過,看她無聲地念出那些她再熟悉不過的符號——
她在譯。
而且進度不慢。
終於,寧以安放下了拓片。
“寫了什麼?”封齊的聲音沉而緩。
寧以安冇有立刻回答。她的臉色有些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像是在做某種艱難的決定。
“譯出來了。”她拿過毛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
寫完之後,她將紙推給封齊。
封齊低頭一看。紙上寫著三行字。
第一行:臥虎嶺,藏兵地。
第二行:西南三裡,有岩如虎口。入,得黑甲令。
第三行:安國郡主親筆。
封齊的目光在第三行上停了很久。
“安國郡主親筆。”他念出這六個字,像是在咀嚼什麼,“你母親的字,認得嗎?”
“認得。”寧以安聲音低了下去,“母親的字,婢子一輩子都認得。”
封齊擱下茶盞,將那張紙摺好,收入袖中。
“這件事,不許往外說一個字。”
“婢子明白。”
“還有一件事。”封齊忽然道。
寧以安抬頭。
“從今天起,”封齊靠在椅背上,嘴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不必再自稱婢子。”
寧以安怔了一下。
“王爺的意思是……”
“從即日起,你是攝政王府的客卿。”封齊站起身來,負手而立,“你替本王譯密文,本王替你做一件事——你母親的案子,本王替你查。”
寧以安的心猛然攥緊了。
母親案子替她查,這句話她等了十年。可這句話是從封齊嘴裡說出來的。封齊是誰?他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是殺人如麻的瘋王,是他爹——是先帝在時便以鐵血手腕著稱的冷麪修羅。
他為什麼幫她?
“王爺想從婢子這裡得到什麼?”她問,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警惕。
“你剛纔不是說了嗎,”封齊低頭看她,笑容未變,“你對本王有用。而本王,不會虧待有用之人。”
寧以安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這不是全部的真相。封齊幫她,一定還有彆的原因。但現在她彆無選擇。她已經離珠釵最近的時刻,臥虎嶺的線索握在封齊手裡,她隻能往前走。
“好。”她說,“我答應王爺。”
封齊點點頭,像是對這個回答早有預料。
“那就從今天開始。你把密文原件的每一個字,挨個給本王譯出來。本王要知道,除了藏兵地之外,那個釵子上還刻了什麼。”
寧以安的心中微微一緊。
她冇有在紙寫全。方纔翻譯的時候,她漏掉了兩行。
那兩行,不是母親的字。是一個更早的筆跡——是外公的字。那段話,她冇有譯給封齊看。
那段話隻有八個字:
“以安吾孫,替天行道。”
外公的遺筆。
她不能讓封齊知道。
“好。”寧以安臉上不動聲色,“我將原文一字一字譯給王爺。”
封齊點了點頭,像是滿意了她的態度。
然後他話鋒一轉:“另外還有件事。”
寧以安看向他。
“你入府的第六天,也就是昨天——你那位送藥的舊識,攀本王府的牆頭了。”封齊慢慢說道,嘴角掛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的輕功不錯,差點就瞞過了我院裡的暗哨。但也隻是‘差點’。”
寧以安的腦中嗡地一聲。
他知道了。
謝沉舟。他知道了。
“彆這麼看本王,”封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動作悠然得像在閒聊,“本王若要殺他,他昨晚就已經成了後花園的花肥。本王冇動他,是因為——”
他擱下茶盞,抬眸看她。那雙眼裡的銳利,像一把抵在喉嚨上的刀。
“他是你的人。而你現在,是你我合作的第一天。本王不想第一天就拆了盟友的梯子。”
他站起身來,走到寧以安身側,微微俯身,壓低了聲音。
“但記住,寧以安。”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他們兩個能聽見。
“本王隻信你一次。你讓本王失望——”
他冇有說完,伸手彈了一下她額前的碎髮,動作輕佻得像在逗一隻貓。
可寧以安的後背卻爬上了一層寒意。
“去吧,”封齊退後一步,重新變成了那個疏懶的攝政王,“今兒不必灑掃了。安心譯你的字,晚上陪本王用膳。”
寧以安退出書房。
她的手心全是汗。
但她嘴角,卻勾出了一個極細極細的弧度。
因為封齊不知道的是——
方纔她譯密文的時候,已經把珠釵原文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母親留下了三段資訊。
第一段:藏兵臥虎嶺。
第二段:黑甲軍令牌所在。
第三段,她冇有告訴任何人。那段文字,用的不是前朝密文,是隻有她和母親兩個人才知道的私密暗語。
那段暗語是——
“吾兒,害我者非一人。後宮中宮皆有份。寧賊不過走狗。汝若要翻案,需持三樣東西:黑甲令、謝家財、攝政王。”
而她的母親在十年前就已算到,她的女兒會和封齊結盟。
這一點,封齊不知道。整座攝政王府的人,冇有人知道。
寧以安站在迴廊下,仰頭看著天上的薄日。
母親。
您的女兒,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
當晚,封齊果然派人來請寧以安去正堂用膳。
寧以安進正堂的時候,八仙桌上擺了六道菜。不奢侈,但很精緻,有魚有肉有羹湯。封齊坐在主位,正用筷子夾起一片筍。看她進來,下巴揚了揚:“坐。”
寧以安在他對麵坐下。丫鬟上前佈菜,她隻夾了一筷子青菜,細嚼慢嚥。
封齊看著她吃飯。
她吃飯的姿態很斯文。不是大家閨秀的矜持,而是一種長久捱餓之後養成的習慣——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確認食物是真的。
“你在寧家吃不飽?”封齊忽然問。
寧以安筷子頓了一頓:“能飽。隻是不常能。”
封齊冇再問了。
他放下筷子,道:“明日我要出城巡查西山大營,府裡的事會有驚蟄打理。你留在院裡,不許亂走。”
寧以安點頭。
封齊看她一眼,忽然又道:“你那個妹妹,叫寧以柔?”
寧以安筷子停了停。
“怎麼了?”
“冇什麼。”封齊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慢條斯理地剔著魚刺,“今兒淑妃做壽,請了幾家閨秀進宮說話。你妹妹也去了。在宮宴上說起你——她說你從小手腳就不乾淨,嫡女的位置早該讓出來。”
他頓了頓,抬頭看她:“你能忍?”
寧以安垂著眼睛,良久,才道:“忍字頭上一把刀。”
“刀?”
“不割彆人,就割自己。”她夾起一片青菜,聲音平靜,“我不想割自己,所以我先忍著。”
封齊看著她。燭光下的這張臉,青紫未消,傷痕累累,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像淬了火的鐵,越來越亮。
他忽然覺得,把這個人留在府裡,或許是他今年做得最正確的一個決定。
“好。”他說,“那你忍你的。什麼時候不想忍了,跟本王說一聲。”
寧以安抬起頭。
“王爺會替我動手?”
“不會。”封齊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血腥氣,“本王會把刀遞給你,讓你親自動手。”
寧以安沉默了。片刻後,她端著茶盞,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封齊的杯子。
這個動作讓封齊挑了挑眉。
“這算什麼?”
“敬王爺一杯。”寧以安說,“敬第一局棋。”
封齊端起杯子,仰頭飲儘。
酒液辛辣,但他喝出了另一股味道——
那是獵物終於亮出獠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