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彌笑得像一隻聖誕節的開口南瓜,隨意道了一聲謝,便埋頭大吃起來。
雲羅看他吃相有些無語,小聲道:“你這怎麼像餓死鬼投胎一樣!這鵪鶉肉金貴的很,是走海上進來的珍品,若不是看你打了勝仗,郡主纔不會把這菜給你。”
“今日捉了大、小伯咄那的,是王英大哥手下的兩名校尉,王英大哥能百步穿楊,他親自訓出來的人,箭法也是數一數二的好,屬下可不敢居功。”張彌謙遜了一句,繼續埋頭乾飯。
雲羅正要給他添酒,聽他這麼說便將酒盞連帶酒壺一並拿走了,張彌不解,雲羅颳了刮自己的臉,羞他道:“這是咱們石居的慶功酒,隻給有功的人喝,可不能隨意糟蹋!”
張彌朝雲羅笑道,“你也太小氣了,兄弟們都知道,郡主的酒窖裡存的好酒,十年也喝不完呢。”雲羅不肯接話,張彌隻得作罷。又笑道:
“今日大勝,也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功勞;若不是那高麗王子設計將女真人引到雲杉林外,咱們未必捉得住他們的首領。”
“罷了,這個人情也是欠下了,隻是不知道以後該怎麼還,若是吃虧就不好了。”夭夭蹙蹙眉頭,滿腦子想對策。
“那雲杉林往南過了河就是高麗,當年契丹人東侵,若不是咱們替他們擋了兵禍,隻怕高麗王早帶著一家子流亡海上了。”楊阿嬤邊說,邊將那一碟子玫瑰臘肉卷兒往她跟前推一推,笑道:“吃飯的時候,就彆想這些事兒了,快把這個肉卷兒吃了。”
“這東西油膩膩的,哎呀,我不吃;你乾兒子快回來了,留著給他吧。”夭夭瞬間舒服了許多,但看那臘肉卷兒上紅紅白白的紋理,和這桌子上的青綠嫩黃實在不配,便搖頭拒絕。
楊阿嬤無奈道:“他們那些男子漢在外頭又不會挨餓;這肉我用酸梅醃過的,不油膩的。快!”楊阿嬤恨不得親手夾了掰開嘴喂她吃。
為了叫她多吃幾口肉,這肉又特意片地薄薄的卷作花骨朵的樣子,青瓜刻了做花托子,做得既好看又逼真;夭夭看了眼,搖了搖頭。“大將軍在家的時候,郡主每餐還能吃些肉,現在天天吃粥拌菜,這是要學佛嗎?等將軍回來,你這個頭也不夠,身子骨也不足,看如何交代?”
楊阿嬤絮絮叨叨,掰了掰手指頭算日子,“到了明年開春,郡主和將軍定親的日子就滿一年了,眼看著就要出嫁做新婦,還這麼小孩子氣,如何了得?”
石居的早飯吃得極清淡,尤其是新做的一道茶油拌山蕨菜,配著清香一碗白粳米粥,落胃極是清爽宜人,甜點是一小盅牛乳燉杏仁,雪白銀耳上幾顆鮮紅枸杞點綴,亦是色香俱美。“我不吃,這些就夠了。那些東西做得再好看,我隻要一想是野山豬的肉,就實在沒胃口。阿嬤還不如給我刻幾朵紅心蘿卜做花兒。”夭夭紅著臉埋頭喝粥,心道,嫁人而已,又不是上架賣貨,要提前把新娘子注水催肥的。
楊阿嬤隻得作罷,無奈道:“這麼精緻的東西,可花了不少心思,給他們吃也是浪費了。”一邊將碟子遞給雲羅,雲羅會意,轉手給了正在大口吃肉的張彌,張彌笑了一聲,也不推辭,一口一個將那肉卷兒送入口內,一麵讚歎道:“倒不像肉味兒,阿嬤的手藝果然好。”
一時間大家吃完了早飯,張彌出去安排接應周斌一眾人回山的事情,夭夭想著蒼山女真覆滅之事不過就在這幾日內,尋思著這竟是幾百年來的一大勝利,似乎是上天特意安排的,如此一來,那大、小伯咄那及薩滿老巫如何處置便是一個極大的問題,若是按照楊老族長和“三楊”的意思,多半是要斬草除根,以防將來之患;但如此一來,與滅其一族無異,未免不夠寬仁。
夭夭咬著筆杆子,眼睛望著正前方發呆。想著想著,自己笑了起來。
小桃見她一會兒蹙眉發愁,一會兒又暗自發笑,那臉色變得極快,忍不住問道:“郡主在想什麼?說出來叫我們聽一聽吧?”
玉紓笑道:“以我看,眼下郡主笑是因為大勝女真人,愁是因為不知道下一步不知道該怎麼處置他們。”
夭夭瞧了她一眼,笑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紓兒果然聰慧!”
小桃聽得半懂不懂,隻覺得兩人語氣帶著點兒曖昧之意,嘻嘻笑道:“郡主你說話好肉麻。”
玉紓笑道:“郡主幸而是個女孩。”便繼續迎著晨光刺繡,繡的是一片翟鳳的尾羽,珍貴的青金絲線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小桃伸著頭去看,嘖嘖歎道:“真漂亮!”繼而又笑道:“若是郡主有什麼疑難問題,為什麼不去問大將軍呢?”歎了一聲,怨道:“大將軍外出征戰這麼些天了,也不給咱們寫封家信;他不寫也就罷了,郡主你也不寫,難道你就不想念大將軍嗎?”
玉紓忍耐不住,伸手去小桃腮上掐了一把,道:“郡主不寫信,是怕大將軍在外擔心。再說了,這又關你什麼事?你瞎操個什麼心。”
小桃吃痛,掙開了手遠遠躲在一旁,委屈道:“小梅那個表哥現今隻要出門,那信恨不得一天一封,我看著都眼熱呢。”
夭夭被說得有些幽怨,指尖的羊毫筆在宣紙上洇開幾點墨痕。是啊,那人可真沉得住氣,軍報送得倒似雪片紛飛,偏偏私信至今未見半封;莫不是被楊安國、楊安仁那兩個榆木疙瘩藏起來了?她筆鋒一轉,勾出兩個圓滾滾的人形,給胖些的添上兩撇山羊須,悶悶地笑道:“我也想著給他寫封信,隻是這寄往前線的信件需要查驗,再者將軍在軍中必然日理萬機,這兒女情長的實在不合時宜。”
玉紓笑道:“若是擔心這個,我倒有個主意,那個會送信的金雕如今被養得又肥又懶,也不打獵,天天等著阿嬤喂肉吃,快走不動道兒啦;不如叫它去前線送信,隻怕比驛兵還要快許多。楊將軍要查驗也不能,他又不會飛。”說畢嬌俏一笑。
“你這個機靈鬼兒——哈哈哈,正合我意。”
夭夭朗聲笑道。
因事情近在眼前,夭夭也不愛寫多餘的廢話,隻把蒼山女真兵敗、大小伯咄那已被生擒之事寫了一遍,將“諸葛亮七擒孟獲”的典故說了,意思就是留活路。忽想起那人曾再三叮囑:“戰場上刀劍無眼,若遇危急時刻,莫要強出頭,莫要學諸葛丞相擺空城計”,隻覺心中春意兜轉。再要寫點兒肉麻的話,卻難以下筆,想了半天,便附了一首詩上去,是那中國文學史上最常見的詩歌主題——征夫思婦;寫完自己唸了一念,倒也雅緻不落俗套。
西風吹夢到長安,獨倚危樓帶月看。落葉堆庭秋信老,寒霜侵鏡淚痕殘。
漢家勳業追衛霍,胡騎煙塵靖賀蘭。何日龍城飛捷報,錦袍重整共君歡。
寫畢,將信裝入信筒封好了,那信筒是青銅的底子外頭裹著麂皮,風過雲海時能減三分嘯音。夭夭急命人將金雕“小黑”帶進來,很快,褚一隆便把那活寶貝搬了進來,笑道:“這扁毛祖宗實在重得很。”小黑身上的傷早已養好,歪著腦袋盯著大家看,雙目炯炯有神,鐵爪如金鉤一般鋒利,右邊爪上垂著一條細細的金鏈子。
夭夭生怕它上了天再被遊隼、海東青之類的猛禽欺負,便給它做了一套大雕專用的輕便盔甲,細細的黃銅鱗片護住最易受傷的眼周和頭頸,不妨礙視物及進食;小黑用了段日子,也就習慣了。夭夭將信筒綁好,摸了摸它蓬鬆的毛羽,叮囑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好好地給我把信送走;看見了那些不省事的小扁毛畜牲,萬不要爭強鬥狠,回來後方有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