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都火燒眉毛了,郡主怎麼還沒醒?”身強力壯的小桃衝到床前,單手將夭夭托了起來,玉紓趕緊為她套了一身可禦寒的毛領大袖外裳,含笑哄道:“這是做了什麼好夢呢,郡主快清醒些,白日裡再睡也使得。”
說了數遍,夭夭才朦朧著雙目,不情願地清醒過來,垂頭坐在床上,看著一屋子的丫頭忙亂著,一隊馬蹄聲自華蓋峰方向而來,漸漸清晰,很快便聽不見了;石居內彷彿也來了人。“快拿這帕子擦擦臉,老族長得了信,緊趕著來石居,生怕郡主嚇著。”小梅遞過來一方濕帕子,見她雙眼朦朧,僅五六分清醒的樣子,便將帕子輕輕為她拭了拭臉頰。
夭夭極少被人從這個時間點兒弄醒,尚在半夢半醒之中,隻機械地將帕子拿在手內,慢慢下了床,有些氣悶地問道:“出了什麼事情了?”半晌又道:“怎麼,難道契丹人打來了?”問罷,隻覺渾身凜然一驚,人也立時清醒過來。
“啊呀,郡主糊塗了,並不是契丹人,張彌說,是蒼山女真人架著船從東南海上偷摸著進來了。”小桃說話間有些緊張。“不用怕,咱們早有準備,大將軍已經往白頭山方向派兵過去了。”玉紓手腳麻利地給她整理好衣裳,方笑道,“本來郡主可以繼續睡的,隻是外頭說,要防著再有不知道的歹人混進來。”
夭夭將一杯茶全吃儘了,走到窗前,被風一吹,隻覺後背竄上一陣清冷的寒意,看見石居外多了十來個全副鎧甲的矯健衛士,為首的便是褚一隆。
叢林狼白靈看見了火光,興奮地拖著長尾來回巡視。夭夭見底下的戍衛內沒有張彌,連幾個老成些的校尉也不見了蹤影,知道他們一起禦敵去了,心裡便多添了些緊張,細細思索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兒,不覺心頭一震。
“原來這些日子女真人襲擾流民大營、派人搞刺殺是障眼法兒啊!”夭夭在袖子裡攥緊了拳頭,冷笑道,“宋太祖說,‘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用在此時實在是恰當極了!”
“老族長傳下話來,以防萬一,叫咱們護著郡主到山腹內躲著,阿嬤和幾個小丫頭已經去收拾衣物和吃食了。”小梅、小桃並不知道“宋太祖”是誰,隻急切地圍過來,去牽她的手。
夭夭甩手錶示不行,笑道:“山穴裡又濕又冷,又不見陽光,我纔不要去,你們就多餘把我叫醒。”邊說便把鞋子踢在一邊,揭了被子上床,被窩裡溫暖香軟,夭夭舒服地打了個哈欠,朝衝進來的楊阿嬤她們道:“你們且放寬了心,現下可不是一年前了,女真人敢來,隻怕還找不到埋他們的地兒嗎?再者說,女真人哪怕傾巢而出,又能有多少部眾?咱們就在這兒等捷報,天一亮張彌他們準能回來。”
眾人無法,又不好各自回去睡,隻得一起守在她的臥房。雲羅和玉紓走過來將床帳卸下,互相對望了一眼,低聲道:“或許咱們是太緊張了些,咱們石居出入也就那兩人寬的一線天,女真人要進來也難得很。”新來的小丫頭惴惴地點頭,微聲道:“姐姐們這麼說,我就不怕了。”
“隻是可惜了我那個沒做完的美夢。”夭夭暗暗嘟囔了一句,將被子掩住了臉。
比起她個人的安危,實在更擔心那人的處境,以至於能夠感同身受,關切之心猶如野火一般煎熬著五臟。畢竟和外頭的真刀真槍比,她在山裡搞的事兒也不過是小打小鬨罷了。
況且冬日漫長,到了十一月中下旬,那外麵的寒風便能將人的肌膚寸割開裂,乃至於最有經驗的獵人也要躲在木屋裡,窩到來年開春纔好出來。而冬日的戰場尤其殘酷,取暖、食水皆是要命的大問題,更彆提若是受了傷,冰天雪地裡如何及時救治?夭夭每每念及此處,隻覺憂心至深,可是身在後方力氣卻使不上來。
所以,這場戰事越早結束越好,最好月內能夠凱旋。
女真人的這次入侵也算準備充分,隻是運氣太差,那從被天池內救起來的俘虜剛送到營內,未經細審,便如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的族人賣了個一乾二淨,來了多少人,幾時進山,首領是誰,說了個底兒掉。女真人蓄謀良久,存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因此竟是傾巢而出、孤注一擲,隻在蒼山的老窩裡留下婦孺老人和極少的守衛以保護薩滿婆婆,全族男子皆投在了戰場了。那俘虜說到此時,竟悲愴得很,似是族人受到天大的壓迫一般。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來了,
軍情緊急,楊安國隻得將那俘虜暫時關押了起來,連夜升帳部署禦敵事宜。
高麗王子進山時帶來的五百弓手首當其衝,正好打頭陣。楊安國一直以來對這個小白臉兒甚是看不上,便用言語激將他到前線禦敵,若是打退了女真人,正是大功一件。
白山內如往日一般寂靜悄悄,雲杉林外卻是一片火海,火焰將半邊天燒得亮如白晝,零星幾具屍體浮在水麵上,屍身上依稀可見刺蝟毛一般的箭桿,若是湊近了看,必然能發現那箭身上火油燃燒的痕跡。入侵的女真人已經被剿滅大半,餘眾則被衝散了,或是為了避火上了山,或者欲從水上逃生,不過是躲得了一時罷了,天亮之後,頭一件事便是封山掃蕩殘敵,那躲在山窟窿裡的、深林裡的殘敵會被一個一個地搜出來,捉小雞子一般鎖拿回來。
“這些人竟然能攻到雲杉林外,戰力屬實不弱,咱們以往倒是小看了他們。”楊安國親自守在白頭山南麵的一處高地,方便戰場及時排程。身邊隻有兩名緊隨的副將,其中一人附和道:“若是多來些敵兵,咱們那些伏火雷倒是能派得上用場。”
楊安國笑道:“伏火雷如此費工費事,能省則省些吧。”
“這次打退女真人,高麗王子功勞不小。”另一名副將因未能被派出去廝殺建功,有些遺憾地說道。楊安國笑得很通透:“你們年輕人哪裡知道,咱們白山的軍功可不算軍功,又不是開疆拓土、攻城略地,不如給高麗家的四小子做個人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