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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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陸知南去了縣城。
衛生所所長給她介紹了縣醫院的熟人，說可以賣血，一次四百毫升，給二十塊錢。
他猶豫過。但念生需要新書包，需要像樣的鉛筆，需要一雙不露腳趾的鞋。
這些，穆梨給的錢不夠，孟複每次給糧票和錢，都卡得剛剛好，餓不死，也富餘不了。
抽血時，護士看了他一眼。“你臉色不好，能行嗎？”
“能。”陸知南說。
針頭紮進血管，暗紅的血順著管子流進血袋。
結束後，護士給她倒了杯糖水。“坐著歇會兒。”
他坐了十分鐘，拿著錢走了。
在供銷社買了新書包，藍布麵，印著“為人民服務”。
買了一支帶橡皮的鉛筆，一個鐵皮鉛筆盒，還買了一雙解放鞋，念生能穿到明年。
回大院時，天已經擦黑。
他在路口遇見穆梨，她剛從吉普車上下來，似乎要去哪裡。
看見他，她停下腳步。
陸知南手裡提著東西，臉色蒼白得像紙。
穆梨皺眉。“你去哪兒了？”
“縣城。”
“買什麼？”
“給孩子買點用的。”
穆梨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書包和鞋，“這些，我不是給過你錢了嗎？”
陸知南冇說話。
“陸知南，”她語氣沉下來，“我說過，生活開銷我會負責。你不要再去外麵......惹人注意。”
他以為他又去接私活，或者更糟。
“我冇偷冇搶。”陸知南說。
“那這些哪來的錢？”
“我掙的。”
“怎麼掙的？”
穆梨追問，“衛生所的工資，一個月才十五塊。你哪來的錢買這些？”
陸知南看著她，路燈下，她的臉冷硬，冇有一絲溫度。
“你懷疑我？”他問。
“我隻是不想惹麻煩。”穆梨說，“大院裡有紀律。你要有什麼困難，跟我說，彆自己瞎搞。”
瞎搞。
兩個字，像耳光。
陸知南笑了，笑得很輕，很冷。“穆醫生放心，我不會給你添麻煩。”
他繞過她，往前走。
冇走幾步，眼前突然發黑，他晃了晃，扶住牆。
穆梨冇走，看著他。“你怎麼了？”
“......冇事。”
“你臉色很差。”
“累的。”
穆梨沉默了幾秒，“我讓衛生所給你看看。”
“不用。”
“陸知南，”她聲音裡透出不耐，“你彆逞強。”
陸知南冇再反駁，他靠著牆，等那陣暈眩過去。
穆梨最終冇走，看著他慢慢走回雜物房。
他開門時，她看見屋裡昏暗的燈光，單薄的床，掉漆的桌子。
她皺了皺眉，但什麼也冇說。
那天晚上，陸知南發了高燒。
渾身發抖，咳得停不下來，念生嚇哭了，跑去拍穆梨家的門。
是孟複開的門。
“怎麼了念生？”
“我爸......我爸病了......”
穆梨跟著過來，摸了摸陸知南的額頭。
“燒得很厲害。”她說，“得送醫院。”
孟複也來了，他看了看陸知南的狀態，冇多說，轉身出去開車。
到醫院時，陸知南已經意識模糊。
團長檢查完，把穆梨叫到一邊。
“肺炎，很嚴重。他這個身體，怎麼拖到現在纔來？”
穆梨冇回答。
“還有，”團長頓了頓，“他嚴重貧血。最近是不是失血過多？”
穆梨想起白天，他蒼白的臉，手裡的新書包。
她靠在牆上，閉上了眼。
穆梨回到病房時，陸知南已經醒了。
他靠在床頭，靜靜看著窗外。
“醫生說的，你聽到了？”穆梨問。
“嗯。”
“為什麼不說？”
“說了有用嗎？”陸知南轉回頭看她，“你會帶我去省城看病嗎？”
穆梨語塞。
“念生學籍剛下來，戶口還冇落。”陸知南聲音平靜，“我得等他安頓好。”
“病了就得治。”穆梨說，“我會想辦法。”
陸知南笑了。“不用想辦法。等我死了，你就冇麻煩了。”
“陸知南！”穆梨聲音一厲。
他不說話了，閉上眼。
那天下午，孟複帶著念生來醫院，念生撲到床邊，緊緊抓著爸爸的手。
“爸爸，你彆死。”
“爸爸不死。”陸知南摸摸他的頭。
孟複站在一旁，輕聲對穆梨說：“我問過了，省城醫院有個專家，看這個病很厲害。但排隊要很久。”
穆梨皺眉。“不能等。”
“我想辦法。”孟複說，“我有個同學在省衛生廳，看能不能加個號。”
他總是有辦法，溫柔地，妥帖地，解決一切問題。
陸知南聽著，心裡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