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素娘?”
沈氏愣住了,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你記起來了,你記起來我是誰了。”
阿拾看著她,眼神複雜。
“素娘,對不起......這些年,苦了你了。”
沈氏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阿拾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那動作熟練又自然。
像是做過千百遍。
我站在門口心裡忽然很平靜。
他想起來了,就不是我的阿拾了。
我轉身走了出去。
阿拾,再見了。
阿拾和沈夫人走了,我又恢複了一個人的日子。
某日,素來安靜的門前一片喧鬨,
我出去看到了侯府的馬車。
馬車上下來一個婦人,穿著絳紫色褙子,滿頭珠翠,麵容端莊卻透著幾分淩厲。
身後跟著四個丫鬟,兩個嬤嬤,排場大得很。
她站在我那破落的院子前,皺起眉頭,用帕子掩了掩口鼻。
“就是這兒?”
領路的家丁躬身道:“回老夫人,就是這兒。”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在看一件貨品。
“你就是那個撿了世子六年的村婦?”
我行了禮:“民女溫玥,見過老夫人。”
她冇讓我起來,隻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救世子一命,侯府記你的恩。說吧,想要多少銀子?”
我抬起頭:“老夫人,我不要銀子。”
她眉頭一挑:“那你要什麼?”
“我什麼都不要。世子爺已經跟沈夫人下山了,我不會再糾纏。”
老夫人冷笑一聲:“你倒是識趣。”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不過,世子這些日子茶飯不思,嘴裡唸叨的都是你。沈氏那個冇用的,攏不住男人的心。”
“我思來想去,倒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我心裡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慢慢道:
“你在山裡住了六年,粗鄙慣了,自然不配做侯府的世子妻。不過,抬你做貴妾,倒是可以的。”
“你收拾收拾隨我回府。往後好好伺候世子和夫人,生下一兒半女,侯府也不會虧待你。”
我愣在原地。
貴妾?
伺候他和沈氏?
我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老夫人見我不說話,臉色沉了下來:
“怎麼?還嫌不夠?溫娘子,你要知道以你的出身能給世子爺做妾,已經是天大的福分。若不是世子惦記著,你以為侯府會容你進門?”
“沈氏是大戶人家出身,知書達理,在她手底下隻要你安分守己,她不會為難你。”
我聽著這些話,胸口像堵了塊石頭。
“老夫人,您的好意民女心領了。可這妾,我不做。”
她臉色一變:“你——”
“我不做妾。”我打斷她,“我溫玥雖然出身低微,可我冇法在他麵前低頭做小。”
“您請回吧。”
老夫人氣得臉色鐵青,指著我半晌說不出話。
最後她一甩袖子:“不識抬舉!走!”
馬車走了。
我站在院子裡慢慢蹲下身,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我冇想到阿拾還會回來,
陳嬸子來敲我的門,隔著院牆喊:“溫娘子!你家那個......那個世子爺回來了!帶了好多人,抬了好幾口大箱子!”
我冇出去。
隻坐在灶台前,繼續熬我的野菜粥。
粥快熬好的時候,院門被人推開了。
我抬頭。
阿拾站在門口。
不,不是阿拾。
是世子爺。
他穿著華貴。那張臉還是那張臉,可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他身後跟著四個家丁,抬著兩口大箱子。
“溫娘子。”他開口,
我站起身擦了擦手。
“世子爺怎麼來了?”
他愣了愣,像是被我這個稱呼刺了一下。
“我......我來看看你。”
他讓家丁把箱子抬進來,開啟。
一箱是白花花的銀子,一箱是綢緞、首飾、藥材。
“這些,是謝你救命之恩的。”
我看著那些東西,冇說話。
他又說:“還有......想跟你說說話。”
我點點頭。
“坐吧。”
他坐下,坐在那張歪腿的凳子上。
那凳子他從前坐了六年,從來冇覺得它歪過。
可現在他坐著,怎麼看怎麼彆扭。
他不是阿拾了。
他是世子爺,坐慣了紅木椅子的人。
我給他盛了一碗野菜粥。
他端著碗,愣了很久。
然後他一口一口喝完,
放下碗看著我。
“溫娘子,我......我想了許多。”
我冇接話。
他繼續說:
“我想起從前的事了。他們等了我六年,我不能辜負他們。”
“可是......”
他頓住了。
“可是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眶微紅:
“可是那六年,我也忘不掉。”
“溫娘子,我心裡有兩個我。一個是霍琮,一個是阿拾。霍琮要回侯府,要對得起素娘和衡哥兒。阿拾......阿拾想留在山裡,跟你過日子。”
他站起身,走到我麵前:“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我看著他。
“跟你走?去哪兒?”
“去......”他頓了一下,“去侯府附近的莊子上,我給你置個宅子派人伺候你。我......我會常去看你。”
我笑了,“世子爺,你讓我跟你走,那我是什麼身份?”
他愣住了。
“我......我會好好待你——”
“我知道你會好好待我。”我打斷他,“可我問的是,我是什麼身份?”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是外室?”我替他答,“還是通房?還是貴妾?”
他的臉色變了。
“溫娘子,我......”
“你冇想過,對不對?”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隻想著放不下我,想著不能辜負我,想著要對我好。可你冇想過,我若跟你去了,以什麼身份待在那邊。”
“你娘會怎麼看我?沈氏會怎麼看我?侯府上上下下幾百口人,會怎麼看我?”
他不說話了。
我繼續說:
“世子爺,你不是阿拾。”
“阿拾不會問這種話。阿拾知道我跟他回去,會被人欺負。阿拾不會讓我受那個委屈。”
他的眼眶紅了。
“我是真的放不下你......”
“我知道。”我點點頭,“可你放不下我,又不捨得委屈沈氏,也不捨得違逆你娘。你想兩全,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兩全的事?”
我走到門口,推開院門。
“世子爺,你回去吧。”
“那六年,是阿拾陪我的。如今阿拾冇了,我也不用誰陪。”
他站在原地,看著我。
半晌,他低下頭。
“溫娘子,我......我對不住你。”
我冇說話。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往後......我能來看你嗎?”
我搖搖頭。
“彆來了。”
“你是世子爺,我是山野村婦。咱們不是一路人。”
他看著我,眼眶紅得厲害。
可他冇有再說什麼。
他走了。
那兩口大箱子,他留下了。
我關上門,回到灶台前。
粥已經涼了。
我重新生火,熱粥。
熱氣熏上來的時候,臉上濕濕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
是淚。
我離開了那座山。
一路往南,去了南方。
阿拾說的那個地方,四季如春,花永遠開著。
我在一個小村子裡租了間屋子,平日裡幫人采藥,日子倒也清淨。
可每當看見那些花,我都會想起他說過的話。
他說要帶我來這裡。
可後來我才知道,
他來過了,和沈氏一起。
他們看過的風景他忘了,又想帶我看一遍。
我有時覺得自己可笑。
在南方待了半年。
那天傍晚有人敲門。
我開啟門,愣住了。
門外站的居然是沈氏。
“溫娘子。”她笑了笑,“我能進去坐坐嗎?”
我側身讓她進來。
她坐在竹椅上,環顧了一圈我這簡陋的屋子,忽然說:
“你這裡,比我想的還要清苦。”
我冇說話。
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溫娘子,我是來跟你賠罪的。”
我一愣。
她苦笑了一下:
“當初我恨你,恨得咬牙切齒。我覺得是你搶走了我的夫君,毀了我的家。”
“可後來我慢慢想明白了。你認識他的時候,他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記得。你對他好,是真心實意的好。不像我,我對他好,是因為他是我的夫,是我兒子的爹,是我等了六年的人。”
“他對你好,也是真心的。隻是......”
她頓了頓。
“隻是他的真心,是從前的影子。”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我。
我開啟,裡麵是一根木簪。
很舊了,上麵刻著一朵小小的山茶花。
“這是他當年送我的定情之物。”沈氏說,“他說山茶花好看,往後每年都要給我刻一朵。後來他墜崖,這根簪子我收著,六年了。”
“他送給你的那根,我見過。上麵刻的是蘭花。”
“他忘了山茶花,卻記得要刻花。他忘了南方是跟我來過,卻記得要帶心愛的人去看。”
沈氏看著我,眼眶微紅:
“溫娘子,你說,他到底愛的是誰?”
我攥著那根木簪,說不出話。
沈氏站起身:
“這根簪子,我留了六年,該放下了。”
“我來是想告訴你,我準備與他和離了。”
我猛地抬頭。
她笑了笑:
“彆誤會,不是因為你。”
“是因為我想明白了。他心裡的那個人是你,我爭不來也搶不走。我守著一個心不在這裡的男人,對誰都不公平。”
“衡哥兒歸我,世子歸你。”
“溫娘子,你若有心便去找他吧。他等你等了許久了。”
她轉身要走。
我喊住她:
“沈夫人。”
她回頭。
我把那根木簪遞迴去:
“這個,你留著吧。”
“他給你的就是你的。”
沈氏愣了愣,接過木簪,攥在手心裡。
半晌,她笑了。
“好。”
沈氏走後,我在南方又待了三個月。
我冇有去找阿拾。
沈氏放下了,可我還冇放下。
那根木簪,那朵山茶花,那個他曾經愛過的女人,那些他忘記了的從前——他們之間的糾葛太深了,深到我走不進去。
我不想做那個擠進去的人。
我隻想要一份乾乾淨淨的感情。
就像在山裡那六年,他什麼都不是,我也什麼都不是,我們隻是彼此的阿拾和溫玥。
可那樣的日子回不去了。
那年冬天,村裡來了一群人。
是山裡的鄉親。
領頭的陳郎中一進門就拉住我:
“溫娘子!可算找著你了!快回去看看吧!你家那個傻男人,在咱們村口搭了個窩棚,住了三個月了!”
我愣住了。
“什麼?”
“阿拾啊!他回山裡了!說是要等你,等不到就不走!村裡人都勸他回侯府,他不聽,說侯府不是他的家,山裡的茅屋纔是!”
“他那身子骨也不知怎麼搞的,瘦得脫了相,天天咳嗽,咳得人心慌。陳嬸給他熬藥,他也不肯喝,說除非你去喂他!”
我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的。
我回了山裡。
村口果然搭了個窩棚,破破爛爛的,比當年我那個茅屋還不如。
阿拾躺在裡頭,臉色蠟黃,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看見我的那一刻,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娘子......”
他想坐起來,卻咳得直不起腰。
我走過去,蹲在他身邊。
“你這是乾什麼?”
他咳完了,看著我笑:
“等你啊。”
“你不來找我,我就來找你。你不回山裡,我就在山裡等你。等一輩子也行。”
我看著他,喉嚨發緊。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
“知道。”他說,“我不要侯府了。不要世子了。什麼都不要了。”
“我就想跟你過日子。在山裡,采藥,打獵,熬野菜粥。”
“那些從前的事,我記不起來,也不想記了。我就記得這六年,記得你給我熬藥,記得你教我認草藥,記得那年冬天咱倆圍著火堆烤栗子。”
“娘子,那些事,纔是我的。”
他的眼眶紅了。
“你還要我不?”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山裡的風從窩棚的縫隙裡鑽進來,涼颼颼的。
可他的手是熱的,攥著我的手,攥得緊緊的。
我忽然想起那年他剛醒來,也是這樣看著我,問:“姑娘,能給我口吃的嗎?”
原來兜兜轉轉,我們都冇變。
我點了點頭。
“好。”
我把他帶回了我那間茅屋。
六年冇人住,破得不成樣子。
可好歹是家。
我給他熬藥,給他煮粥,給他把被子捂得嚴嚴實實。
他靠在床頭,看著我忙進忙出,笑得像個傻子。
“娘子,你真好。”
我冇理他。
他又說:“娘子,往後咱再也不分開了。”
我還是冇理他。
他忽然伸出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東西。
是那根木簪。
他刻的那根,上麵有朵蘭花。
“我一直帶著。”他說,“你的東西,我一件都冇丟。”
我接過來,看了很久。
“阿拾。”
“嗯?”
“這根簪子,是誰教你的?”
他愣了愣:“什麼?”
“刻花。是誰教你刻的?”
他想了半天,搖頭:
“不記得了。就是......腦子裡有那個樣子,覺得你會喜歡。”
我攥著那根簪子,冇說話。
他急了:“娘子,怎麼了?你不喜歡?那我重新刻,刻彆的花——”
“不用了。”我打斷他,“蘭花挺好。”
他愣了愣,然後笑了。
“那往後,我每年都給你刻一朵。刻一輩子。”
我看著他的笑臉,忽然也笑了。
管他從前是誰教的呢。
往後刻的,都是我的。
那天傍晚,我們並排坐在門檻上看晚霞。
山裡的天,燒得紅通通的。
他忽然說:
“娘子,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回山裡嗎?”
“為什麼?”
“因為這裡冇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就隻有你和我。”
我靠在他肩上,冇說話。
晚風輕輕吹過來,帶著野栗子林的香味。
那根木簪,我收進了懷裡。
蘭花的,是我的。
山茶花的,留給沈氏。
那是她的從前。
往後,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