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得知我撿來的傻子丈夫是定北侯府失蹤六年的世子後,我默默收拾了他的行囊。
他卻一把砸在地上。
“娘子!從前的事我根本就不記得!”
“我隻認你一個娘子!”
“咱們回山裡去,不跟這些貴人囉嗦。”
我抬頭,世子妃正死死盯著我,眼眶通紅,滿臉哀憤。
阿拾的親生兒子衡哥兒哭著想要撲過來抱他,卻被嬤嬤死死攔住。
我吸了吸鼻子,“阿拾。”
“你可以對不住我,但總要對得起等了你六年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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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紅了眼,一向好脾氣的他,幾乎是咆哮著推開想要靠近的沈氏。
“離我遠點!我說了多少次了,從前的事我根本不記得!”
“我求求你能不能離我遠點?你非要把我娘子逼走才滿意嗎!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所謂的世子,為什麼非要逼我承認?!”
沈氏被他推得踉蹌後退,撞在門框上。
她怔怔地看著憤怒的阿拾,嘴唇翕動,半晌說不出話。
隻有看向我時,那雙眼睛裡會浮現幾分憎恨。
她明白。
也理解。
在她眼裡,我是搶她夫人的野女人,是破壞她家庭的賤人。
也確實如此。
我認識阿拾那年他已有妻女。
可我不知道,阿拾也不知道。
六年前,我是在後山崖底撿到阿拾的。
那日我去采藥,走到崖底時,看見亂石堆裡躺著個人,渾身是血,衣裳也刮破了,臉上糊著血痂,看不清模樣。
我嚇了一跳,轉身想跑。
可那人動了動手指,喉嚨裡發出微弱的聲音:
“救......救我......”
我咬了咬牙,放下揹簍,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有氣。
我終究狠不下心不管,便將他揹回了茅屋。
村裡的陳郎中來瞧了半天,搖頭道:
“溫娘子,這人命大,從那麼高的崖上摔下來還能活,當真是閻王爺不肯收。就是腦子摔壞了,你看他這眼神,空的跟初生的嬰孩似的,從前的事怕是記不得了。”
“你且收留他些日子吧。若他家裡人來尋,便還回去。若冇人來......溫娘子,你家冇個男丁,留著他乾活倒也不錯。給口飯吃換個壯勞力,你賺大了!”
於是,我便收留了他。
阿拾這個名字,也是我取的。
他醒來後盯著我看了半天,問我是哪座山頭的仙女。我說我是采藥的叫溫玥。他撓撓頭說那他就是打獵的,往後給我打野雞吃。
我問他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家在何處不。他想了好一會兒,搖搖頭,眼裡儘是迷茫:
“我......我想不起來了。”
我看著他那副可憐模樣,心下不忍。
“沒關係,以後我照顧你。”
阿拾就這樣在我家住下了。
六年,阿拾從連柴都不會劈到山裡有名的獵戶;從十指不沾陽春水到殺雞宰兔眼都不眨;從走路都打晃到能扛著兩百斤的野豬下山。
也從村裡的“溫娘子家那個傻子”,變成了“溫娘子她男人”。
村裡人都說溫娘子好福氣,撿了個傻男人,傻人有傻福,這是老天爺憐你一個人過得苦賞你的。
我也以為日子會這樣一直過下去。
直到那天一隊人馬闖進山裡。
領頭的是個穿著綢衫的老者,身後跟著十幾個家丁。
他們看見阿拾的那一刻,那老者直直跪了下去,老淚縱橫:
“世子爺!老奴可算找著您了!”
阿拾正在院子裡劈柴,嚇得斧頭都掉了,躲到我身後,攥著我的袖子問:
“娘子,這老頭誰啊?他怎的衝我磕頭?咱山裡不興這個吧?”
那老者哭著說阿拾不是傻子,是定北侯府六年前墜崖失蹤的世子爺霍琮。
那年他隨聖駕狩獵,遭遇刺客,墜入山崖。
侯府尋了整整六年,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冇想到竟在這深山裡。
那老者又說了許多事:侯府如何、老侯爺如何、世子妃如何、小公子如何。
阿拾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我站在他身後,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那老者說完看向我,欲言又止:
“這位娘子......您收留世子爺六年,大恩大德侯府必有重謝。隻是......世子爺在失憶前,便已娶妻生子了。”
“世子妃是丞相嫡女沈小姐,小公子今年已八歲了。”
我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的。
冇過多久,沈氏就趕了過來,她看我的目光像刀子。
“就是你撿到的世子?”
聲音不大,可那股子冷意,能紮進骨頭裡。
我冇躲,迎著她的目光看回去。
“是我。”
她盯著我,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更紅。
“六年,”她說,“我拜了多少菩薩、許了多少願。我以為他死了,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了。”
“結果呢?”
“他活得好好兒的,在這山溝溝裡跟彆的女人過日子。”
她的眼淚終於滾下來,“你收留他的時候,就冇想到他可能是有家室的人?”
“六年,你讓他喊你娘子,讓他跟你過日子——那我呢,我怎麼辦!”
我臉色蒼白下來,
她目光中翻湧著仇恨,終於忍不住一巴掌扇了過來。
“啪!”
我硬生生挨下,“對不起,我......”
“你乾什麼!”阿拾立刻從我背後走了過來,一把推開她。
“她是我的娘子!”阿拾吼出來,“我不管你是誰,都不能打我娘子!”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沈氏眼眶通紅,
阿拾卻不聞不問,推搡著將他們都趕了出去。
侯府的人冇走。
他們在山腳下紮了營,每日派人上山送訊息和補品。
阿拾一樣都冇動。
他把那些東西堆在院子角落裡,拿草簾子蓋住,眼不見為淨。
“娘子,”他湊過來,小心翼翼看我的臉色,“你彆多想。那些人說什麼我都不信,我隻信你。”
我正在熬藥,頭也冇抬。
“阿拾,你有冇有想過,也許他們說的是真的?”
他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娘子......你是......不要我了?”
我彆過臉。
第三日,沈氏又上了山。
她帶著衡哥兒,隻帶了兩個貼身丫鬟,冇有帶那些家丁。
她站在院子外,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妾身沈氏,求見世子爺。”
阿拾躲在屋裡不肯出去,是我把他推出去的。
我說:“阿拾,你去瞧瞧。那是你的孩子。”
沈氏見了他,眼眶微紅,卻強撐著冇有落淚。
衡哥兒從沈氏身後探出頭來,怯生生地看著阿拾。
那孩子咬著嘴唇,眼裡有渴望,有委屈,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雙手捧著遞到阿拾麵前。
“爹......爹爹,這是衡哥兒給您帶的。”
阿拾低頭看,布包裡是幾片壓得扁扁的楓葉,已然乾了,顏色卻還鮮豔。
那孩子說:“這是後山的楓葉,爹爹從前說,等秋天帶衡哥兒去撿。衡哥兒每年都去撿,撿了好多,曬乾了收著。想著......想著等爹爹回來,便能看見了。”
阿拾愣住了。
我看見他的手在抖。
沈氏站在一旁,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我悄悄轉身,進了屋。
我把阿拾那幾件打著補丁的衣裳疊好,把他常用的那把獵刀擦了又擦,把他編的那些草蚱蜢收進一個布包裡。
然後我坐在床邊等阿拾進來。
可他冇進來。
侯府的人硬把他帶回去了。
可是不過三天他又跑了回來,
阿拾跑回來的那天,天剛矇矇亮。
他滿身是汗,一身狼狽。
看見我眼眶瞬間就紅了。
“娘子!”
他撲過來,一把抱住我,抱得死緊。
“娘子,我好想你......”
我被他抱得喘不過氣,拍著他的背: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我拉他坐在院子裡,給他盛了一碗熱粥。
他捧著碗,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娘子,我好想你,我不是那個家的世子。”
“他們給我吃的那些菜精細是精細,可我嘗不出味兒。”
他抬起頭,眼眶紅紅地看著我:
“還有那些人,喊我世子爺,跟我行禮,跟我說從前的事——可那些事我一件都不記得。”
“他們說霍琮小時候如何如何,說霍琮跟沈氏怎麼成的親,說霍琮怎麼疼衡哥兒......可我聽著,就跟聽彆人的故事似的。”
“娘子,他們嘴裡的那個人不是我。”
他放下碗,抓住我的手:
“我是阿拾。是你的阿拾。”
“你彆不要我行不行?”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眼底全是血絲,眼下青黑一片,顯然這幾夜根本冇睡。
我張了張嘴,剛要說話——
院子外頭傳來腳步聲。
很急,很亂。
我和阿拾同時看向門口。
門被推開,沈氏站在那兒。
她跑得比阿拾還狼狽。
裙角沾滿了泥,臉上還有被樹枝劃出的細痕。
她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的一切——
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
我下意識想抽回手,可阿拾攥得更緊了。
沈氏慢慢走過來。
她越過他看向我,然後噗通跪了下去。
我心口一顫。
“溫娘子。”
她跪在我麵前抬起頭,眼眶通紅
“溫娘子我求你。”
“求你放過他。”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沈夫人,你起來——”
“我不起。”她打斷我,“溫娘子,你聽我說完。”
“我等了他六年。我每天夜裡睡不著,就盼著他能回來。衡哥兒從兩歲長到八歲,他問我‘娘,爹爹去哪兒了’,我說爹爹出遠門了,很快就回來。這話我說了六年。”
“如今他回來了。可他的心,不在我這兒。”
她看著阿拾,眼淚終於滾下來:
“他夜裡睡不著,喊的是你的名字。”
“溫娘子,我不怨他。他失憶了不記得從前,這不是他的錯。”
她又看向我:
“可你......你明知道他有妻兒,你明知道他是彆人的夫君,你為什麼還要留著他?”
“你若真的大度,真的為他好,你就該讓他回來。讓他記起從前回到我們母子身邊。”
她跪在地上,身子發抖,聲音也發抖:
“溫娘子,我給你磕頭了。”
她真的彎下腰去。
我一把拉住她。
“沈夫人,你彆這樣——”
她抬起頭,滿臉是淚:“你答應我,讓他回來。”
“衡哥兒不能冇有爹。我不能冇有夫君。侯府不能冇有世子。”
我看著她。
我忽然想起了六年前。
六年前我也是一個人。
村裡人都說溫娘子命苦,爹孃走得早,連個親人都冇有。
那時候我也想要是有個人陪著我就好了。
後來我撿到了阿拾。
那六年,是我這輩子最知足的日子。
可現在我才知道,我知足的日子,是用彆人的苦換來的。
我閉了閉眼,“我知道了。”
我揮了揮手讓阿拾先進屋裡,
等他走後說,“想讓他心甘情願回去就隻有一辦法。”
沈氏一愣,“什麼?”
“讓他恢複記憶。”
我緩緩說道,“既然他是因為頭部遭受重擊才失憶,那我們就以毒攻毒。”
“你——”沈氏驚訝的長大了嘴巴,明顯意識到了我要做什麼。
“你就不怕他想起來了就不要你了?”
我頓了頓,“如果他想起來了,那是你們侯府的世子爺,是你的夫君。”
“不再是我的阿拾了。”
我轉身進了屋。
“阿拾,你該回去了。”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麼?”
“我不去!”
“阿拾——”
“我不去!”他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我說了多少回了,我不是什麼世子!”
“阿拾,那六年是我的,可你從前的人生是她們的。你不能因為不記得就當那些事冇發生過。”
“那你想我怎樣!”他吼出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你想讓我回去,跟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過日子,認一個我不認識的兒子,當什麼狗屁世子?”
“那是你的妻兒!”
“我不記得!”
“你不記得,可他們記得!”
“那不是我讓他等的!”
“可那是你兒子!”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娘子......你就這麼想趕我走?”
我看著他,喉嚨發緊。
“我不是趕你走。我是......我是讓你回到你該在的地方。”
“你就那麼想讓我走?”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我,“你是不是早就嫌我了?嫌我傻?嫌我冇用?”
“阿拾!”我氣得渾身發抖,“你就這麼想我!”
我閉了閉眼,沉聲道,“你必須回去。”
再睜開眼時我眼中隻剩決絕,
燒火棍就在一旁放著,我拿起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砸了過去。
“砰”的一聲,
阿拾不可置信的動了動唇,整個人軟軟地倒下去。
沈氏聽到動靜衝進來,看見這一幕臉色煞白。
“夫君!”
我努力剋製著顫抖的手,“彆喊了,跟我把他一起扶上床。”
她神色複雜的看著我,走上前來,“溫娘子......是我看低你了。”
阿拾昏迷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屋裡有了動靜。
沈氏第一個衝進去。
我跟在後頭站在門口。
阿拾坐在床上揉腦袋,眉頭皺得死緊。
沈氏撲過去:
“夫君你怎麼樣?你想起什麼了冇有?”
我站在門外,心臟撲通撲通跳。
阿拾抬頭緩緩叫出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