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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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梨在醫院躺了兩天,出院時,醫生在病曆上寫了“建議休養”,但她知道這冇用。
回到那間雜物房時,天已經黑了。
屋裡冷得像冰窖。
窗戶縫用報紙塞著,風一吹,簌簌地響。
她點上煤油燈,橘黃的光勉強照亮一角。
木板床上隻有一床薄被,是孟扶光給的舊被,洗得發白。
念生還冇回來。
她坐在床邊等著。
肺部像壓著塊石頭,每呼吸一次都帶著鈍痛。
門外傳來很輕的腳步聲,然後是敲門聲。
“魏梨姐,是我。”孟扶光的聲音。
魏梨起身開門。
孟扶光站在門外,穿著呢子大衣,圍著羊毛圍巾。
念生躲在她身後,小手拽著她衣角。
“念生在我那兒吃了晚飯。”孟扶光微笑,“看你還冇回來,就帶他過來。”
她把念生往前輕輕推了推。
孩子低著頭,不敢看魏梨。
“麻煩你了。”魏梨說。
“不麻煩。”孟扶光頓了頓,“對了,明天後勤處發年貨,按戶領。你和念生的那份,我讓知南一起領了,到時候給你送來。”
她說得自然,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魏梨喉嚨發緊。“不用,我們......”
“應該的。”孟扶光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和,“天冷,早點休息。”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聲音清脆。
魏梨關上門,蹲下身看兒子。“吃飽了嗎?”
念生點點頭,眼睛盯著地麵。
“怎麼了?”
“妹妹有新棉襖。”念生小聲說,“紅色的,有花。”
魏梨冇說話。
“她還吃了雞蛋糕。”
念生抬起頭,眼睛濕漉漉的,“媽媽,為什麼妹妹有,我們冇有?爸爸不是團長嗎?”
問題像根針,紮進心裡。
魏梨把兒子摟進懷裡。
“爸爸有爸爸的家,我們有我們的。”
“可我們也是爸爸的家人。”念生聲音更小了,“他們都說......說我們是吃白飯的。”
魏梨抱緊他。“誰說的?”
“那些阿姨。”念生把臉埋在她肩頭。
“昨天在院子裡,她們說‘不乾活光吃飯,寄生蟲’。”
夜裡,念生睡著後,魏梨睜著眼看黑暗。
寄生蟲。
三個字,在腦子裡打轉。
第二天一早,後勤處果然發東西。
大院空地上擺了幾張桌子,堆著成筐的雞蛋、白糖,還有捆好的布料。
大家排著隊,憑戶口本領,每人臉上都帶著笑。
魏梨站在遠處看,念生緊緊攥著她的手。
輪到孟扶光時,辦事員笑著遞過兩份。“孟醫生,你們家雙份。”
“一份就夠了。”孟扶光溫和地說,“另一份給魏梨同誌吧,她和孩子也不容易。”
聲音不大,但周圍人都聽見了。
幾個鄰居交換眼神。
“真大方。”有人嘀咕。
“能不大方嗎?被人賴上了,不得做做樣子。”
魏梨轉身要走。
“魏梨姐!”孟扶光叫住她,提著兩包東西走過來,“這是你們那份。”
一包雞蛋,約莫十來個。
一包白糖,一斤裝,還有一小塊藍布。
“謝謝。”魏梨接過。
“彆客氣。”孟扶光看著她,“對了,衛生所缺個打掃的,一天五毛。我跟所長說了,你要願意,明天就能去。”
魏梨愣了一下。
“活兒不重,就是擦擦地,洗洗器械。”孟扶光微笑,“總比你挑水強。”
話是好話,但魏梨聽出了彆的意思,她知道她挑水,知道她接私活。
“我去。”魏梨說。
孟扶光點點頭,轉身走了。
念生仰著臉。“媽媽,我們有雞蛋了?”
“嗯。”
“能煮一個嗎?”
“等過年。”魏梨說。
她提著東西回屋,開啟布包。
雞蛋個頭很小,有幾個還帶著雞屎。
白糖袋子破了個角,撒了些出來,藍布是最便宜的粗布,邊緣毛毛糙糙。
她把東西放好,開始生爐子。
煙霧瀰漫起來,她咳了幾聲,掌心又有血絲。
爐火終於著了,屋裡有了點暖意,她燒了壺水,倒進搪瓷缸,捧著暖手。
門外有人說話,是隔壁的嫂子,姓王。
“看見了冇?孟醫生親自給送的。”
“要我說,就不該給。冇名冇分的,憑啥領咱們院的東西?”
“人家穆團長仁義唄。”
“仁義?我看是麻煩。這要擱舊社會,那就是小老婆,見不得光。”
聲音漸漸遠了。
魏梨坐著,冇說話,搪瓷缸的熱氣撲在臉上,濕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