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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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裡關於穆家的議論,悄悄變了風向。
以前是同情孟扶光,可憐穆知南,鄙夷魏梨。
現在,知道了前因後果,知道了魏梨六年的等待,知道了穆知南的遺忘,知道了那二十塊錢的賣血錢,知道了魏梨孤獨的死。
議論變成了唏噓,變成了歎息。
孟扶光離開後不久,組織上找穆知南談話。
來的是政治部的李主任,一位頭髮花白的老革命。他坐在穆知南對麵,神情嚴肅。
“知南同誌,關於魏梨同誌的事,組織上已經瞭解了全過程。”
李主任開門見山,“這是一起悲劇,我們都很痛心。”
穆知南低著頭:“是我的責任。”
“責任當然有。”李主任歎了口氣。
“但也不能全怪你。戰爭年代,很多同誌受傷失憶,造成家庭悲劇,這不是個例。”
他頓了頓,繼續說:“組織上研究決定,對你的處理如下:第一,記大過一次,納入檔案。第二,三年內不得晉升。第三,你要對魏梨同誌的家庭做出補償。”
穆知南點頭:“我接受。”
“另外,關於念生。”李主任說,“孩子是無辜的。組織決定,給予他烈士子女待遇,所有學費、生活費由國家承擔,直到成年。成年後,如果願意,可以優先入伍或安排工作。”
穆知南抬起頭:“李主任,這......”
“這是組織的心意。”李主任打斷他。
“魏梨同誌一個人把孩子帶大,吃了太多苦。現在她不在了,我們不能讓孩子再受苦。”
穆知南眼眶發熱:“謝謝組織。”
“不用謝。”李主任擺擺手。
“知南同誌,你要記住這個教訓。有些錯誤,一旦犯了,就再也無法彌補。”
談話結束後,穆知南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很久冇有動。
記大過,不得晉升,這些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念生——那個沉默的、疏離的兒子。
組織給了補償,給了待遇。但孩子失去的母親,誰來補償?
日子一天天過去。念生上小學二年級了,成績依然很好,老師說他聰明,就是太安靜。
穆知南工作清閒了很多,有更多時間陪孩子。
他學會了做飯,學會了縫釦子,學會了開家長會。
他成了大院裡有名的“模範父親”,雖然這個稱號聽起來如此諷刺。
偶爾,他會收到孟扶光的信。
信很短,隻說近況,不說其他。
“邊疆很苦,但病人很多,很需要醫生。”
“囡囡長大了,會寫自己的名字了。”
“這裡下雪了,很大,像棉絮。”
他回信,也短。
“念生考試得了第一名。”
“我學會做紅燒肉了,雖然不如你做的好吃。”
“保重身體。”
像兩個老朋友,禮貌而疏離。
有一次,孟扶光寄來一張照片。
是她和囡囡在雪地裡的合影。
囡囡長高了,紮著兩個小辮子,笑得燦爛。
孟扶光瘦了,但眼神很亮,那種他曾經熟悉的、充滿生命力的光。
她在信裡寫:“這裡雖然苦,但很乾淨。每天救人,讓我覺得活著還有意義。”
穆知南把照片拿給念生看。孩子看了很久,指著囡囡說:“妹妹長高了。”
“你想妹妹嗎?”穆知南問。
念生想了想,點點頭:“孟阿姨是好人。”
隻是好人,不是家人,穆知南明白的。
有一天,念生放學回來,忽然問:“爸爸,媽媽是什麼樣的人?”
穆知南愣住了。
這是孩子第一次主動問起魏梨。
他想了想,從櫃子裡拿出那個小木箱,開啟,取出那件紅嫁衣。
“這是媽媽結婚時穿的衣服。”他說,“媽媽那時候,很漂亮。”
念生小心地摸著嫁衣,眼睛亮晶晶的。
“媽媽會唱歌。”穆知南繼續說,“會納鞋底,會種地,會做飯。她做的麪條,特彆好吃。”
“媽媽等你等了六年。”念生輕聲說,“她總說,爸爸會回來的。”
“嗯。”穆知南喉嚨發緊,“是爸爸不好,回來得太晚了。”
念生抬起頭,看著他:“媽媽不怪你。”
穆知南怔住了。
“媽媽說過,”念生說,“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受傷了,不記得了。”
孩子的眼睛清澈見底,裡麵冇有怨恨,隻有一種早熟的平靜。
“媽媽說,等爸爸想起來了,就會對我們好的。”
穆知南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抱住兒子,抱得很緊很緊。
“對不起,”他哽嚥著,“對不起,念生,對不起......”
念生冇有推開他,隻是安靜地讓他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