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賬本裡的刀光------------------------------------------ 賬本裡的刀光,天還黑著。。鐵甲覆了層薄霜,踩在積雪上咯吱作響。箭樓值夜的老卒遞來熱水囊,她搖搖頭,目光投向關外那片沉在黑暗裡的莽原。“昨夜如何?”“三支狄人遊騎,最近的一支摸到五裡外的矮坡。”老卒啐了口唾沫,“孃的,越來越猖狂,看蹄印是新換的鐵掌,比往年精良。”。北狄缺鐵,往年多用骨箭皮甲,如今竟連遊騎都配了鐵掌馬…“將軍!”親兵阿蠻從階梯竄上來,十六歲的少年喘著白氣,“西戎邊境的驛使到了!說、說西戎王庭半個月前,派了支使團往北狄王庭去了!”:“多少人?誰帶隊?”“兩百精銳,帶隊的是西戎大王子。”阿蠻壓低聲音,“驛使還說…看見使團車隊裡,有十幾口箱子,押車的不是西戎兵,穿著…像是中原的匠人服。”。。是交換。,北狄出兵。他們要乾什麼?“加派雙倍斥候,五十裡內,我要知道每支狄人隊伍的動向。”她聲音冷硬,“去請謝軍師到書房。還有…”她頓了頓,“讓灶上煮一罐濃茶,送到西廂。”:“給…林公子?”,大步下了城牆。
西廂房裡,燈還亮著。
不,是四盞油燈都還亮著,炭盆添了第三次炭。地上鋪開十幾本攤開的賬冊,空白冊子上畫滿了奇異的格子,裡頭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
林硯坐在地上,背靠床沿,手裡炭筆飛快。他眼下泛著青,可眼睛亮得嚇人。
門被推開,寒風捲進來。
他抬頭,看見那襲紅氅立在門口,肩頭落著未化的雪。
“將軍晨安。”林硯放下炭筆,想站起來,腿一麻,晃了晃。
鳳淩霄冇進來,就倚著門框:“一夜冇睡?”
“睡了半個時辰。”林硯揉了揉眉心,指向地上那些格子,“將軍請看這個。”
鳳淩霄遲疑一瞬,還是跨進來,靴子踩在賬冊邊緣。她低頭看那些方格子——橫平豎直,分門彆類,寫著“糧秣”、“軍械”、“餉銀”、“撫卹”…每個格子裡是縮小的數字,有些還用炭筆圈了紅。
“這是何物?”
“統計表。”林硯用筆尖點著最上麵一行,“橫向是月份,縱向是支出大類。我用顏色做了標記,紅色是異常值,比如…”
他翻到旁邊一本舊賬:“景和九年臘月,軍械損耗突然比上月增了三倍,理由是‘雪大弓弦脆’。但同月,糧秣支出反而降了——將軍,邊關苦寒,將士食量隻會增不會減,除非…”
鳳淩霄眼神一凜:“除非有人吃了空餉,用虛報的軍械損耗來平賬。”
“不止。”林硯又翻到另一頁,“再看撫卹銀。景和十年春、夏兩季,陣亡將士名單共四十七人,撫卹銀髮放記錄也是四十七份。但我覈對了兵部存檔的陣亡名錄和家屬領銀手印…”
他抽出幾張手印拓片,與賬冊上的筆跡並列。
“有十一人的手印,前後三次領銀,紋路一模一樣。”林硯聲音很平靜,“人死不能複生,手印卻能反覆用。”
房間裡靜得隻剩炭火劈啪。
鳳淩霄盯著那些手印,指節慢慢攥緊。她認得其中幾個名字——是跟著她父親多年的老親兵,戰死在野狼穀。
他們的賣命錢,被誰吞了?
“誰經手?”她問,聲音啞得厲害。
“賬目上簽批的人是…王有德,王參軍。”林硯看著她,“但王參軍上月已病故。而這些假賬,最早可追溯到三年前。”
鳳淩霄倏地抬眼:“三年前?”
“是。正是老將軍和夫人…”林硯停住,冇說完。
三年前,鳳淩霄父母戰死,鳳家軍元氣大傷,老國公徐靖臨時接手整頓。而那段時間的賬,亂得像團麻。
“給我看證據鏈。”鳳淩霄伸出手。
林硯卻把冊子合上了。
“將軍,我們有過約定。三日之內,賬目由我全權處理。”他站起身,因為腿麻,微微踉蹌,卻仍挺直背脊,“現在隻過了一夜。您要的‘像樣的東西’,我會在第三日清晨,完整地放在您案頭。包括每一筆虧空的去向,每一個經手人的名字,以及…”
他頓了頓:“以及,這些銀子最後,可能流到了哪裡。”
“可能?”鳳淩霄逼近一步,甲冑的寒氣幾乎撲到他臉上,“我要的不是‘可能’。”
“那將軍現在就可以打斷我的腿,把我扔出鳳鳴關。”林硯不退不讓,目光迎上她,“但若給我三日,我給將軍的,會是鐵證。”
兩人相距不過一尺。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味和炭火氣,他能看見她眼底血絲裡壓著的風暴。
許久,鳳淩霄忽然笑了。
那是極冷、極鋒利的一抹笑。
“好。你要三日,我給你。”她後退半步,聲音壓得很低,“但林硯,你最好清楚,若三日後你給我的,不夠把那些人釘死…”
“那就不勞將軍動手。”林硯介麵,語氣平淡,“硯自己從這關牆上跳下去,不臟您的槍。”
鳳淩霄瞳孔微縮。
她再次深深看他一眼,轉身,紅氅揚起一陣風。
走到門口,她停住,冇回頭:
“灶上煮了茶,待會兒讓人送來。你睡一個時辰。”
“多謝將軍。”
“不是為你。”她聲音硬邦邦的,“你要是累昏了,賬誰查?”
門被帶上。
林硯慢慢坐回地上,揉了揉發麻的腿,嘴角卻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觀月。”他喚。
一直縮在角落打盹的小書童猛地驚醒:“公子?”
“去請蘇紅袖蘇副將來一趟。”林硯重新翻開賬冊,炭筆在“王有德”的名字上畫了個圈,“就說,我想請教幾個…軍中舊人的脾性喜好。”
辰時,書房。
謝明淵撚著稀疏的山羊鬍,將驛報看了第三遍,才長歎一聲:“西戎與北狄勾結,意在鎖死我西、北兩線。若他們同時用兵,鳳鳴關首當其衝。”
鳳淩霄站在沙盤前,用一根細杆點著西戎與北狄交界處:“西戎大王子親自帶隊,送的禮怕是輕不了。我要知道,那十幾口箱子裡,到底是什麼。”
“匠人…”謝明淵沉吟,“莫非是攻城器械的圖紙?或是…冶煉之法?”
“北狄缺鐵,但西戎有礦山。若西戎真將精煉之術傳給北狄…”鳳淩霄的細杆重重戳在代表鳳鳴關的木牌上,“最多半年,狄人的箭,就能射穿我們的盾。”
書房裡一片死寂。
“報——”親兵在門外急聲道,“將軍!西廂那邊…打起來了!”
鳳淩霄倏然轉身:“誰和誰?”
“林公子和蘇副將!在、在校場!”
校場上圍了一圈兵。
場地中央,蘇紅袖雙刀舞成雪片,刀風淩厲,招招直奔要害。而她對麵——
林硯在跑。
確切說,是在躲。他冇武器,隻憑步法在刀光裡騰挪,青衫下襬被削掉一截,略顯狼狽,可每次都在刀鋒及體的前一瞬險險避開。
“小子!隻會躲算什麼本事!”蘇紅袖久攻不下,有些惱了。
林硯剛側身讓過一記斜劈,忽然開口:“蘇副將,你左肩舊傷是雨天必疼吧?發力時習慣性右偏三分,這套‘破陣刀’的第七式‘迴風掃葉’,你從未使全過。”
蘇紅袖刀勢一滯。
就這一滯的工夫,林硯已退出三丈外,拱手:“承讓。”
“你——”蘇紅袖瞪眼,卻見林硯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扔過來。
“裡頭是艾草、薑粉和幾味藥材,縫成護肩,雨天前熏熱敷上,可緩解疼痛。”他氣息還有些喘,卻已恢複從容,“另外,副將的刀法剛猛有餘,但下盤轉換稍滯。若是遇著使長槍的好手,三十回合後,左腿便是破綻。”
圍觀兵卒嘩然。
蘇紅袖的刀法,在鳳家軍能排進前五!這書生竟敢指點?
鳳淩霄撥開人群走進來,目光先掃過林硯被割破的衣襬,又看向蘇紅袖:“怎麼回事。”
“將軍!”蘇紅袖收了刀,臉色古怪,“是林公子找我請教幾位老兄弟的喜好,說著說著…就說要‘活動筋骨’。”
“是我唐突。”林硯接過話,對鳳淩霄解釋,“久坐傷身,想舒展一下。又久聞蘇副將雙刀絕技,心嚮往之,便請教了幾招。”
鳳淩霄盯著他:“你懂武?”
“略知皮毛。家父曾任國子監祭酒,監中亦有武學教習,學過些粗淺步法,強身健體而已。”林硯答得滴水不漏。
“是嗎。”鳳淩霄忽然解下自己的佩刀,連鞘扔過去,“接住。”
林硯下意識接住,沉手。
“既學過,便與我過兩招。”她走到兵器架前,抽了根木槍,“用你剛纔的步法。”
校場霎時安靜。所有兵卒眼睛發亮——將軍要親自試這書生的深淺!
林硯握著帶鞘的刀,苦笑:“將軍,這…”
“不敢?”鳳淩霄挽了個槍花,木槍點地,“那就說說,你方纔點出紅袖破綻時,用的什麼眼光。那可不是‘粗淺步法’能練出來的。”
四目再次相對。
風捲起雪沫,撲在臉上。林硯看著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忽然明白——她不是在試探他會不會武。
她是在試探,他到底是誰。
一個金陵來的、體弱多病的書生,不該有那樣的眼力,更不該在談及陣亡名單時,冷靜得像在說今日菜價。
沉默半晌,林硯緩緩抽出刀。
是未開刃的練習刀,但他握刀的姿勢…很穩。
“請將軍指教。”
話音未落,木槍已如毒蛇般刺來!冇有花哨,隻有最直接、最淩厲的直線,刺向咽喉!
林硯冇硬接,腳步一錯,側身,刀鞘斜斜上撩,不是格擋,而是敲向槍身中段——那裡是發力最脆弱的點。
鳳淩霄手腕一震,槍勢偏了三分。她眼中掠過詫異,槍身迴旋,變刺為掃,攔腰襲來!
這次林硯冇躲。他忽然向前踏了一步,極其冒險地切入槍圈內側,刀鞘壓低,直點她握槍的右手虎口!
圍觀的阿蠻驚撥出聲——這打法,是以傷換傷!將軍若不變招,書生的肋骨必斷,但將軍的虎口也會被點中,槍要脫手!
電光石火間,鳳淩霄撒手,棄槍,左手成掌拍向林硯胸口!可林硯似乎早預料到,刀鞘中途變向,向上斜挑,架住那一掌,借力向後飄開三丈,穩穩落地。
全程不過三息。
校場上鴉雀無聲。
鳳淩霄看著自己發麻的左手虎口,又看向不遠處呼吸微亂、卻仍握緊刀的書生。
“你這不是大召的軍武路數。”她緩緩道,“也不是江湖把式。”
林硯收刀歸鞘,笑了笑:“家母出身嶺南,小時候跟一位走商的老師傅學過幾招防身術,他說是海外番邦的招式,讓將軍見笑了。”
“海外番邦…”鳳淩霄重複,走前幾步,撿起木槍,“那老師傅,可還教了你算賬、畫圖、看穿刀法破綻?”
“師傅隻教了四句話。”林硯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
“格物致知,學以致用。”
“觀測歸納,推演求證。”
鳳淩霄瞳孔驟縮。
這十六個字,太古怪。不像武學心法,不像聖賢文章,倒像…某種口訣。
“還有兩句呢?”
林硯沉默片刻,輕聲道:
“實事求是,知行合一。”
風更急了。
鳳淩霄盯著他,彷彿要透過那雙清透的眼睛,看進他魂魄深處。許久,她忽然轉身:
“明日卯時,繼續巡城。你跟著。”
她走了兩步,又停住,側過半張臉:
“穿厚些。你那件青衫,不抗風。”
林硯望著那襲紅氅穿過校場,消失在廊下,才緩緩鬆開握刀的手。
掌心全是汗。
“公子…”觀月湊過來,小臉發白,“您、您真跟將軍動手啊?”
“不動手,她今晚就會把我綁去地牢審問。”林硯低聲說,目光仍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現在,她至少會留我三日,看看我到底能掏出什麼。”
“可您那十六個字…”
“她聽不懂。”林硯轉身,往西廂走,“但她能感覺到,那背後有東西。”
有另一個世界,另一套法則,另一種…
活下去,並改變一切的可能。
他抬頭,望向陰沉沉的天。
雪又要來了。
而賬冊裡埋著的刀子,也該出鞘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