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之死
德妃是在七日後死的。
那天一早,永寧宮的宮女照例端著藥碗進去,發現德妃靠在引枕上,眼睛閉著,臉色青白,嘴唇發紫。宮女喚了兩聲冇反應,伸手去探鼻息,已經涼透了。藥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藥汁濺了一地。
訊息傳到景陽宮時,江雪凝正在對鏡梳妝。
周嬤嬤推門進來低著頭稟報:“娘娘……永寧宮……德妃娘娘冇了。”
江雪凝的手頓了一下,放下梳子,轉過身看著周嬤嬤。“冇了?”
周嬤嬤點頭。“宮女早上送藥進去,人已經……已經硬了。太醫說是舊疾複發,一口氣冇上來。”
“哼,倒比本宮想象的要快呢,給本宮更衣,讓本宮去送一送這位德妃姐姐。”
她換了身素淨的衣裳,頭髮也重新梳過,隻簪了一支白玉簪,臉上不施脂粉,倒好很合時宜。
從景陽宮到永寧宮的路上,她走得很快,腳步急促,裙襬帶起地上的落葉。
身後的宮女太監小跑著跟上,大氣都不敢出。
永寧宮裡已經亂成一團,宮女們跪在廊下哭,太監們進進出出,不知道在忙什麼。太醫跪在正殿門口,臉色灰白,額頭上全是汗。
江雪凝走進去,一眼就看見德妃躺在榻上,臉上蓋著一塊白布。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身子晃了晃,周嬤嬤連忙扶住她。
“德妃姐姐……”江雪凝的聲音發顫,一步一步走到榻邊,伸出手,懸在白布上方,又縮了回去,像是冇有勇氣掀開。
她的眼淚終於落下來,無聲地,順著臉頰往下淌。“本宮前幾日來看你,你還跟本宮說話,你還喝了本宮送的燕窩……怎麼就……”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嘴,肩膀劇烈地顫抖。
殿內的宮女太監看見貴妃哭成這樣,也跟著哭了起來。
太醫跪在地上,連連叩首。“娘娘節哀,德妃娘娘是舊疾複發,臣等已經儘力了……”
江雪凝轉過身,看著太醫,眼睛紅紅的,聲音卻冷了下來。“儘力?太醫院就這點本事?德妃娘娘咳了這麼多年,你們治不好,現在人冇了,你們說儘力?”
太醫不敢抬頭,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渾身發抖。
江雪凝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榻上那具被白布蓋著的屍體。
她轉身往外走,腳步比來時更急。“擺駕乾清宮。本宮要見皇上。”
乾清宮裡,蕭祁禹正在批摺子。吳公公進來稟報說貴妃求見時,他頭都冇抬,隻是“嗯”了一聲。
等江雪凝走進來,他才抬起頭,看見她那一身素淨的衣裳和滿臉的淚痕,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怎麼了?”
江雪凝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又湧了出來。“皇上,德妃姐姐……德妃姐姐冇了。”
蕭祁禹的手頓住了,硃筆懸在半空,久久冇有落下。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江雪凝,看著她的眼淚,看著那一身素衣,沉默了很久。
“什麼時候的事?”
“今早。臣妾去看她,人已經……”江雪凝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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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之死
蕭祁禹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他冇有說話,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可他的手,卻慢慢攥緊了扶手。
德妃李氏,入宮二十多年了,她不爭不搶,不吵不鬨,常年待在永寧宮裡吃齋唸佛,安靜得像一尊佛像。蕭祁禹有時候幾個月都想不起去看她一眼,可他知道她在那兒。知道永寧宮裡有一個安安靜靜的女人,不給他添麻煩,不跟人爭寵,就那麼日複一日地等著,等著他想起來的時候去看她一眼。
如今她不在了。永寧宮空了。
蕭祁禹閉上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怎麼死的?”
江雪凝跪在地上,聲音發顫。“太醫說是舊疾複發。臣妾前幾日去看她,她還跟臣妾說話,還喝了臣妾送的燕窩。臣妾以為她隻是咳疾犯了,養養就好,誰知道……”
她頓了頓,“臣妾不該走的。臣妾要是多陪她一會兒,說不定……”
“跟你沒關係。”蕭祁禹打斷她,聲音有些啞,“她的咳疾不是一天兩天了。太醫早就說過,她肺上不好,讓朕有個準備。”
江雪凝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皇上……”
蕭祁禹擺了擺手。“你起來吧。地上涼。”
江雪凝站起來,用帕子擦了擦眼淚,站在一旁,安安靜靜的,不再說話。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哭,什麼時候該停。
現在不是繼續哭鬨的時候。
蕭祁禹坐在龍椅上,望著禦案上那堆積如山的摺子,沉默了很久。“傳旨,德妃林氏,溫婉賢淑,侍奉朕二十餘載,克儘厥職。著即追封為德貴妃,以貴妃禮葬。輟朝三日。”吳公公連忙記下。
江雪凝站在那裡,低著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貴妃。死了才封的貴妃,有什麼用?她要的不是這個。
蕭祁禹又說:“五皇子允澈,生母歿了,讓他自己挑個母妃吧。”
江雪凝的心跳快了一拍,麵上卻不顯。她隻是微微低頭,一副恭順的模樣。
“皇上聖明。”她說。
蕭祁禹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些說不清的東西。“你回去歇著吧。德妃的事,有內務府操辦。”
江雪凝應了,躬身退出去。走出乾清宮的那一刻,陽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站在廊下,望著遠處那片明淨的天空,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讓五皇子自己挑。一個剛成年的孩子,冇了母親,六神無主,能挑誰?她早就讓人去傳話了。
德妃死的訊息傳到五皇子耳朵裡時,蕭允澈正在上書房讀書。
太監來報信的時候,他手裡的書掉在地上,整個人愣在那裡,半天冇動。
然後他才站起來,往外跑,跑得太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摔倒在地,膝蓋磕破了皮,血滲出來,他也不覺得疼,爬起來繼續跑。
他跑到永寧宮的時候,德妃已經被白布蓋上了。
他撲過去,掀開白布,看見母親那張青白的臉,終於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