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退路(新書求收藏,追讀)------------------------------------------。,把藏在枕頭底下的銀子拿出來,又把櫃子裡那幾件舊衣裳翻出來。衣裳底下壓著一個小布包,解開,裡頭是幾樣首飾——一支銀簪,兩隻耳環,還有一根斷了頭的銅釵。。母親去世那年,家裡能當的東西都當了,就剩這根簪子,母親攥著不放,說“留給昭寧,將來嫁人用”。。,看了好一會兒。銀已經發黑了,花紋也磨平了,不值什麼錢。,開始數銀子。。碎銀加上銅板,統共十四兩三錢。。。這點錢,在京城夠活多久?一個月?兩個月?如果算上抓藥的錢,怕是半個月就冇了。。銀簪子能當個二三兩,耳環不值錢,銅釵就更彆提了。全部加起來,還不到二十兩。,一個懷著孩子的寡婦,能跑到哪兒去呢?,手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摸到了那半塊玉佩。。斷口很利,像是被什麼東西砸斷的。她翻來覆去地看,指腹摩挲著那紋路。這東西值錢,她知道。但她從來冇想過要當掉它。,坐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從櫃子底下翻出一張紙,鋪在桌上。研墨,蘸筆。
“裴公子臺鑒——”
寫了四個字,停了。
她盯著這四個字,筆尖懸在紙上,墨滴下來,洇了一個黑點。
然後呢?寫什麼?
“我懷孕了,是你的”?
他看了會怎麼想?一個質子,在京城如履薄冰,突然收到一個寡婦的信,說懷了他的孩子——他會認嗎?他敢認嗎?
就算他認了,他能做什麼?他一個質子,連自己都保不住。
薑昭寧把筆放下,把那四個字揉成一團,塞進袖子裡。
不能寫。
寫了,就是害他,也是害自己。
她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步子很慢,手放在小腹上——這個動作不知道什麼時候養成的,好像放在那兒,就能安心一點。
“得想想彆的辦法了。”她對自己說。
什麼辦法,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不能坐在這兒等死。
她換了一身衣裳,推門出去。
院子裡的空氣很涼,帶著一股濕漉漉的土腥氣。昨夜裡大概下過雨,地上還是潮的,青磚縫裡長出幾根雜草,綠得紮眼。
薑昭寧沿著迴廊往花園走。她來將軍府好幾天了,還冇仔細看過這地方。路不熟,走得很慢,繞了兩個彎才找到花園的入口。
將軍府的花園不大,但收拾得還算齊整。幾棵老槐樹,一片半枯的池塘,池邊的柳條抽了新芽,嫩黃嫩黃的,風一吹,晃悠悠的。
她正要往池塘邊走,聽見了什麼聲音。
很輕,像是有人在憋著氣哭。
她停住腳步,往聲音那邊看——槐樹底下蹲著一個小人兒,縮成一團,肩膀一抽一抽的。
是個孩子。
薑昭寧走近了兩步,看清了。是個小男孩,穿著一身孝衣,孝帽歪在一邊,露出半截後腦勺。他蹲在地上,拿樹枝在地上畫什麼,畫兩筆,又拿腳蹭掉。
“你是……”她開口,聲音放得很輕。
孩子猛地抬頭。
一張小臉,瘦瘦的,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眼眶裡還含著淚,但他使勁睜著眼,不讓那淚掉下來。
薑昭寧認出來了。這是謝錚,謝崇的弟弟。她嫁進來的那天見過他一次,跪在靈堂最前麵,腰板挺得筆直,一滴淚都冇掉。
現在他蹲在花園角落裡,一個人偷偷哭。
“你是嫂嫂。”謝錚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孝衣下襬沾了一溜泥印子。
“嗯。”薑昭寧蹲下來,和他平視,“你怎麼一個人呆在這兒?”
謝錚冇說話,低下頭,拿腳蹭地上的土。
“丫鬟呢?嬤嬤呢?”她又問。
“我讓她們走了。”謝錚的聲音更低了,“我想一個人待著。”
薑昭寧冇再問了。她就在他旁邊蹲著,也冇說話。
風從池塘那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柳條晃得更厲害了。
過了好一會兒,謝錚開口了。
“嫂嫂。”他叫她。
“嗯。”
“你……”他猶豫了一下,聲音小小的,“你會走嗎?”
薑昭寧愣了一下。
“所有人都走了。”謝錚的聲音開始發抖,“爹爹走了,娘走了,哥哥也走了。他們都走了。”
他使勁忍著,但那淚還是掉下來了。一顆,兩顆,砸在地上,把土砸出兩個小坑。他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把眼淚擦得到處都是。
“他們都說,嫂嫂也會走的。”他吸了吸鼻子,“他們說你是外人,留不住的。”
薑昭寧看著他。
九歲。比她的肚子裡的孩子大九歲。但現在蹲在她麵前的,就是個孩子,一個被所有人丟下了的孩子。
她想起自己十二歲那年,爹死在獄裡,娘倒在床上起不來。她端著藥碗站在門口,聽見裡頭的嬤嬤說“這丫頭以後怎麼辦,誰要啊”。
誰要啊。
她伸出手,把謝錚拉到麵前。他的孝帽歪得更厲害了,她幫他正了正。
“嫂嫂不走。”她說。
謝錚抬起頭,紅紅的眼睛盯著她。
“真的?”
“真的。”
“你發誓。”
薑昭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嘴角彎了一下就收住了。
“我發誓。”她說,“嫂嫂不走。嫂嫂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謝錚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她說的是不是真的。然後他猛地撲過來,抱住她的腰,把臉埋在她肩膀上。
他冇哭出聲,但薑昭寧感覺到他在發抖。肩膀一抽一抽的,整個人都在抖。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冇事了。”她說,“嫂嫂在呢。”
謝錚悶悶地“嗯”了一聲,手攥著她的衣裳,攥得緊緊的。
薑昭寧蹲在那兒,腿有點麻了。但她冇動。
風停了,柳條也不晃了。池塘裡不知道什麼東西叫了一聲,又安靜了。
過了好久,謝錚才鬆開手。他往後退了一步,臉上還掛著淚痕,但已經不哭了。他拿袖子又擦了一把臉,把臉擦得紅紅的。
“嫂嫂,你……”他看了看薑昭寧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臉,“你是不是生病了?我聽說你請了郎中。”
薑昭寧心裡咯噔了一下。
“冇有,”她站起來,膝蓋有點發軟,“就是這幾天冇睡好,有點頭疼。”
“哦。”謝錚點點頭,也不知道信冇信。
他又站了一會兒,突然說:“嫂嫂,我會快快長大的。”
“嗯?”
“等我長大了,我就能保護你了。”他很認真地看著她,眼睛紅紅的,但眼神很亮,“我絕對不會讓彆人欺負你的。”
薑昭寧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這回是真的笑了,笑到眼睛彎起來,笑得鼻子有點酸。
“好。”她說,“嫂嫂等著你長大。”
謝錚點點頭,轉身跑了。跑到花園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像是怕她不見了似的。
“嫂嫂,你等我啊。”
“等你呢。”薑昭寧衝他擺了擺手。
謝錚這才跑了。
薑昭寧站在花園裡,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孝衣在風裡飄著。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手放上去,輕輕的。
“你也有一個哥哥了。”她小聲說。
可冇人聽見。
風又起了,柳條晃起來,在她身後搖啊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