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請安------------------------------------------“懷遠堂”，是沈鎮山祖父所建，取“懷柔遠人”之意。匾額上的字已有些斑駁，卻自有一股沉甸甸的氣勢。，母親李氏已經在主位上坐了。，穿一件石青色褙子，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蘭簪，通身上下不見半點奢華。但就是這樣素淨的裝扮，也掩不住她骨子裡的英氣——那是將門之女纔有的氣度，端坐時脊背挺直如鬆，目光沉穩如山。“女兒給母親請安。”清漪上前，端端正正行了個禮。：“坐吧。”，卻自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前世清漪聽慣了這聲音，從未覺得特彆。此刻再聽到，眼眶竟有些發熱——母親的聲音，不是冰冷的牌位，是活的，是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堂中。。三十八歲的婦人保養得宜，穿一件藕荷色褙子，鬢邊簪了支赤金銜珠步搖，比李氏這個正室還招搖幾分。她手裡捧著一盞茶，正低頭吹著浮沫，看似漫不經心，眼皮卻微微抬著，餘光一直掛在清漪身上。，是剛剛在迴廊上遇見的沈清婉。鵝黃衫子換成了櫻草色褙子，正百無聊賴地絞著手帕，時不時瞥清漪一眼，眼中的疑惑還未散去。“大姑娘今日氣色不大好。”柳氏放下茶盞，笑吟吟地開口，“可是昨夜冇歇好？到底是姑孃家，可不能貪嘴吃那些涼的。”，實則在暗示清漪“貪嘴不節製”。前世的清漪會冷著臉懟回去，正中柳氏下懷——嫡女與庶母頂嘴，傳出去總是不好聽。：“多謝姨娘掛心。昨夜夢見了外祖父，醒來便睡不著了。母親常說我長得像外祖父，大約是想我了。”，四兩撥千斤。。清漪的外祖父是已故定遠侯李廣，那是先帝都敬重三分的名將。拿他說事，柳氏一個妾室，連線話的資格都冇有。，看了清漪一眼。
這一眼裡，有意外，也有讚許。
丫鬟們魚貫而入，擺上早膳。薏米粥、茯苓糕、幾碟小菜，都是李氏素日裡慣用的清淡口味。
柳氏殷勤地站起來佈菜，李氏淡淡道：“坐下吧，有丫鬟們伺候。”
柳氏臉色微變，訕訕坐了回去。
清婉低頭喝粥，假裝什麼都冇看見。她從小就看慣了母親在正室麵前伏低做小，早就學會了裝聾作啞。
清漪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在心中盤算。
前世，母親是在父兄戰死後才病倒的。但今生她仔細回想，母親在那之前就已經有了中毒的征兆——時常頭暈、胃口不振、夜裡盜汗。太醫說是“憂思過度”，但清漪現在知道，那是柳氏在母親的飲食中下了慢性毒。
那毒不致命，卻會讓人日漸虛弱。等到父兄出事的訊息傳來，母親的身體本就虧空，哀慟之下，一病不起。
不是悲傷殺了母親，是毒。
“母親，”清漪放下筷子，“女兒近日在讀《本草》，有些不懂的地方，想請教母親。”
李氏看了她一眼：“你什麼時候對醫書感興趣了？”
“前幾日聽王太醫說，藥食同源，女兒想著學一些，也好為母親分憂。”清漪說著，從袖中取出那隻空瓷瓶，放在桌上，“比如這個瓶子裡的東西，女兒聞著像茶，卻又不是茶，母親見多識廣，可識得？”
瓷瓶不大，白釉，冇有任何紋飾，看起來毫不起眼。
柳氏的目光掃過來，又迅速移開。
李氏拿起瓷瓶，湊近聞了聞，眉頭微皺。她年輕時隨父出征，軍中學過辨識毒草，對藥味比尋常婦人敏感得多。
“這瓶子哪裡來的？”李氏放下瓷瓶，聲音平靜，但清漪聽得出那平靜之下的暗湧。
“女兒妝奩裡找到的，不知道是誰放的。”清漪冇有直接指認碧桃，現在還不是時候。
李氏沉默了片刻，將瓷瓶收入袖中，對身旁的嬤嬤道：“去請王太醫來，就說我身子不爽，請他來看看。”
那嬤嬤應聲去了。清漪注意到，走出門的不是那個二十年老嬤嬤，而是另一個叫方嬤嬤的——李氏的乳母，絕對可信。
柳氏端起茶盞喝茶，手很穩，但茶盞邊緣的水紋微微顫動。
早膳撤下，王太醫還未到。李氏對柳氏道：“你帶著清婉先回去吧，我有話跟清漪說。”
柳氏站起身，福了福，帶著清婉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時，清婉回頭看了清漪一眼。那目光裡有疑惑，有警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羨慕。
堂中隻剩下母女二人。
李氏起身，走到清漪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清漪也站起來，與母親對視。
“說吧。”李氏的聲音很輕，但很沉，“那個瓶子，你知道裡麵裝過什麼。”
不是疑問，是陳述。
清漪冇有否認，也冇有解釋。她隻說了一句話：“母親，有人要害沈家。”
堂中安靜了一瞬。
李氏冇有追問“你怎麼知道”，冇有質問“你憑什麼這麼說”。她隻是沉默地看著女兒的眼睛，許久，緩緩開口：“你夢見了什麼？”
清漪心中一顫。
母親問的是“夢見了什麼”，不是“你在胡說什麼”。這意味著母親信她，至少願意聽她說。
“女兒夢見父親出征，糧草被斷，困守孤城。”清漪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眶已經紅了，“夢見兄長身中數箭，倒在女兒懷裡。夢見母親……母親冇有等到父親回來。”
李氏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還夢見了什麼？”
“夢見女兒嫁入永昌侯府，夢見那碗毒酒，夢見清婉替女兒擋了一刀。”清漪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但她的聲音冇有顫抖，“女兒夢見了很多事，母親。多到女兒醒來後，分不清哪個是夢，哪個是真。”
李氏伸出手，輕輕擦去清漪臉上的淚。
她的手是暖的。不是前世那具冰冷的屍體的溫度。
“那個瓶子裡的東西，”李氏說，“叫‘柔骨散’。長期服用，人會日漸虛弱，脈象上卻隻顯示氣血不足。你外祖父當年……就是被人用這個害的。”
清漪猛地抬頭。
外祖父定遠侯李廣，當年戰功赫赫，卻正值壯年時“病故”。所有人都以為是舊傷複發，冇有人懷疑過。
“所以母親當年嫁到沈家，不隻是因為父親。”清漪說。
李氏冇有回答，隻是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些事，不急在一時。你既然醒了，就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走。”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清漪心中那扇緊鎖的門。
母親知道。母親一直都知道有人在害李家，所以她纔會把清漪教得文武雙全，所以她纔會在沈家韜光養晦二十年。
“女兒想求母親一件事。”清漪跪下。
“說。”
“讓女兒北上。”
堂中再次安靜下來。
李氏看著她，目光複雜。有心疼，有不捨，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看見年輕時的自己。
“你父親不會答應的。”
“所以女兒才求母親。”
李氏沉默了很久。
“你讓我想想。”她最終說，伸手扶起清漪，“王太醫快到了，你先回去。”
清漪退出懷遠堂，沿著迴廊往回走。
春寒料峭，廊下的風還帶著涼意。她走得不快，心思轉得飛快——母親冇有拒絕，這就夠了。隻要母親點頭，父親那邊就有轉圜的餘地。
轉過迴廊拐角時，她腳步一頓。
廊柱後麵，一片櫻草色的衣角一閃而過。
“出來。”清漪的聲音不大，但不容拒絕。
片刻後，清婉從柱子後麵走出來，臉上帶著被抓包的心虛，但嘴上不肯服軟：“我又不是故意聽的。這路是你家的？我走不得？”
清漪看著她，冇有生氣，也冇有揭穿。
“聽見什麼了？”
清婉咬了咬唇，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實話。最終，她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清漪：“姐姐，你到底在怕什麼？”
這個問題讓清漪愣了一下。
“你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對。”清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她自己都冇察覺的委屈，“你以前從來不會關心我穿得暖不暖。你今天……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清漪的心猛地揪緊了。
這個庶妹，比她想象的更敏銳。
“我冇有怕什麼。”清漪說，語氣溫和了許多，“我隻是在想，如果我們姐妹倆能好好相處，母親會很高興。”
清婉的眼神閃了閃，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你會嗎？”她問，聲音很輕，“好好跟我相處？”
清漪冇有回答，隻是伸出手，輕輕拂去清婉肩頭的一片落葉。
“慢慢來。”
說完，她轉身走了。
清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手裡攥著那片落葉，半晌冇動。
“二姑娘？”小鵲湊上來，“大姑娘走了，咱們也回去吧。”
“……小鵲，”清婉忽然開口，“你有冇有覺得，姐姐今天像換了個人？”
小鵲歪著頭想了想：“好像是有點。大姑娘以前看您都不帶正眼的，今天居然幫您拂葉子。”
“對啊。”清婉喃喃道，“她為什麼突然對我好？”
她想不明白。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迴廊的另一頭，清漪停下了腳步，靠在柱子上，閉著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清婉看她的眼神，像隻豎起全身刺的刺蝟。
但刺蝟豎起刺，不是因為想攻擊，而是因為害怕。
前世她冇有看透這一點。這一世，她不會再錯過。
“慢慢來。”她對自己說。
姐妹的路還長。
而她袖中，還藏著另一隻瓷瓶——碧桃今日送來的那盞茶，她趁人不注意，倒進了袖中暗袋裡。
王太醫來給母親看病，正好，順便驗一驗這茶裡有什麼。
清漪睜開眼，目光落在遠處懷遠堂的飛簷上，嘴角微微上揚。
這盤棋，纔剛剛開始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