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紙盒------------------------------------------,熱得像蒸籠。,往裡麵看了一眼。巷子窄,兩邊的樓捱得太近,抬頭隻能看見一線天。電線在頭頂上橫七豎八地拉著,有些地方垂得很低,伸手就能夠到。牆皮斑駁,刷著各種廣告,“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家電”,“辦證”,紅漆白漆,一層蓋一層。。冇錯,梧桐巷48號。,拖到巷子中間的時候,一個輪子卡進了裂縫裡,她拽了兩下才拽出來。三樓,302。這是她在網上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月租四百五,押一付一。離學校近,不用擠公交。,冇有鋪瓷磚,邊角被歲月磨得圓鈍。聲控燈壞了大半,隻有二樓拐角還剩一盞,發著昏黃的光,照著牆壁上密密麻麻的小廣告。她拖著行李箱往上走,腳步聲在樓道裡迴盪,一下一下,像在數台階。。走廊儘頭,302。,刷了一層綠漆,漆麵起泡脫落,露出底下的鏽跡。她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房東說放在門口鞋櫃第三層抽屜裡。鞋櫃歪歪斜斜地靠在牆上,少了一條腿,墊了半塊磚頭。她拉開抽屜,摸到一把冰涼的鑰匙。,擰了兩圈。哢噠一聲,門開了。。,十五平米左右。一張單人床靠牆放著,床板上什麼都冇有,裸露出幾塊鬆動的木板。一張摺疊桌,一把塑料椅子,牆角立著一個布衣櫃,拉鍊壞了,用鐵絲擰著。窗戶朝北,對麵是一堵牆,兩棟樓之間的距離窄得伸手就能碰到對麵陽台的晾衣杆。窗簾是房東留下的,一塊洗得發白的碎花布,勉強能遮住光線。,走到窗前,把那塊碎花布拉開了一點。對麵的陽台上掛著一件藍色的工裝外套,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樓下傳來男人的說話聲和笑聲,粗糲的,不加修飾的,像是剛從工地上回來。,轉身開始收拾東西。,最上麵是一摞書,語文教案,唐宋詞鑒賞辭典,還有幾本翻舊了的文學刊物。她把書整整齊齊碼在摺疊桌上,又從編織袋裡抖出被褥鋪在單人床上,床單是淺灰色的,洗得有些起球,但乾淨。,天已經徹底黑了。,環顧四周。四麵白牆,有一麵牆的牆角滲了水,洇出一片淡黃色的水漬,形狀像一片落葉。窗戶外麵傳來不知道哪戶人家的電視聲,斷斷續續的,訊號不太好。樓下有人吵架,聲音忽大忽小,聽不清在吵什麼。
她摘下眼鏡,放在摺疊桌上。
冇了眼鏡的遮擋,那張臉才真正露出來。眉眼細長,鼻梁挺直,麵板白得近乎透明,下頜線條柔和。是那種讓人看了會愣一下的長相,漂亮得不張揚,卻耐看,像一幅工筆畫,越看越有味道。
但這樣的麵容,隻在摘下眼鏡的這一刻才屬於她自己。
薑禾揉了揉眉心,眼眶有點酸。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安靜。太安靜了,安靜到那些白天冇空想的事情,全都湧了上來。
“薑禾,你嫁到我們家一年了,肚子一點動靜都冇有,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媽,我……”
“彆叫我媽!我們陳家三代單傳,不能斷在你手裡!不下蛋的母雞,養在家裡有什麼用?”
“她自己不檢點,怪誰。”那是丈夫的聲音,低低的,冷淡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然後是摔門的聲音,茶杯碎在地上的聲音,還有鄰居在樓道裡竊竊私語的聲音。“聽說那女的不能生。”“嘖嘖,那陳家真是倒了大黴。”
薑禾閉了閉眼。
不是她的問題。結婚一年,那個男人碰都冇碰過她。新婚之夜他說累了,第二天說工作壓力大,第三個月她鼓起勇氣問了一次,他摔了遙控器,吼了一句“你催什麼催”。後來她才知道,他不是不想,是不行。
這個秘密像一個膿瘡,爛在婚姻的皮肉裡,誰都不敢碰。婆婆罵她的時候他不吭聲,親戚催生的時候他低頭玩手機,好像隻要不開口,這盆臟水就永遠不會潑到自己頭上。
直到有一天,薑禾無意中在抽屜裡看到一張醫院的診療單。她冇哭,也冇鬨,隻是把診療單原樣放回去,然後開始在網上找房子。
她冇有跟任何人提起離婚的事。不是不想,是知道提了也冇用。那個男人不會同意,不是因為愛她,是因為丟不起這個人。
所以薑禾選擇了最安靜的方式:搬出來,分居,等兩年,然後起訴。
兩年。七百三十天。
她睜開眼,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恢複了平靜,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
手機震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微信:“搬好了?”
她打字:“嗯。”
“你爸問你要不要回來住。”
“不用,離學校近。”
母親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又發來一條:“小陳打電話來了,問你搬哪去了。”
薑禾把手機扣在桌上。
小陳。陳明遠。她丈夫。
結婚一年,她叫不慣老公,他也無所謂。他們在家裡幾乎不說話。他早上七點出門,晚上**點回來,回來就坐在沙發上刷手機。偶爾婆婆打電話來問有動靜了冇,他嗯兩聲就掛了,然後把手機往茶幾上一扔,繼續刷。
搬出來這件事,她冇有跟他商量。那天下午他上班去了,她把東西收拾好,叫了一輛貨拉拉,走了。晚上他回來,看到空了一半的衣櫃,給她發了一條訊息:“你什麼意思?”
她回:“分居。”
然後他就冇再發過。
薑禾把手機翻過來,不再看。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透氣。對麵樓的燈光零零星星亮著,每一扇窗戶後麵都有一個故事。她看了一眼對麵陽台上那件藍色工裝,風吹過來,衣襬輕輕晃了一下。
樓下有人在說話。
“沈哥,明天七點開工,彆忘了。”
“嗯。”
就一個字。低沉,簡短,像從胸腔裡滾出來的,帶著一點沙啞。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薑禾低頭看了一眼。路燈昏黃,照出一個男人的背影。很高,肩膀寬,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袖T恤,袖子箍在上臂,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他單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夾著一根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明明滅滅。
那個背影冇有回頭,大步走進了隔壁單元的門洞。
鐵門哐噹一聲關上,樓道裡的聲控燈亮了,又滅了。
薑禾收回目光,關上窗戶,拉好窗簾。她躺在窄窄的單人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聽著窗外的電視聲、吵架聲,還有不知道哪裡傳來的狗叫聲。
這是她離開那個“家”之後的第一個夜晚。
冇有婆婆的指桑罵槐,冇有丈夫的冷暴力,冇有那些讓她窒息的、像水泥一樣糊在胸口的東西。隻有黴味,噪音,和一張硬邦邦的單人床。
但薑禾覺得,這是她一年來睡得最踏實的一個晚上。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眼睛。
樓下,那個被叫做沈哥的男人並冇有上樓。
他靠在單元門口的牆上,煙已經抽完了,菸頭踩滅在腳下。他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碎花窗簾,透出昏黃的光。
新搬來的租客。一個女人,拖著行李箱,灰撲撲的,像一隻落單的鳥。走路的姿勢很奇怪,低著頭,肩膀微微內收,像習慣了把自己縮小,縮到不被人注意。
但她在巷口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巷子裡那些渾濁的氣味,是洗衣粉的清冽,混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某種被刻意壓製的、屬於女人身體深處的氣息。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就那麼一眼。她戴著老土的黑框眼鏡,穿著不合身的襯衫,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像一隻把自己縮排殼裡的蝸牛。可那個側臉,下巴的弧度,耳後那一小截白皙的麵板,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紮了他一下。
沈知津收回目光,把煙按滅在牆上。
他來這裡大半年了,從冇對任何女人多看過一眼。工地上不是冇有女人,食堂的大姐,附近小賣部的老闆娘,偶爾從巷子裡走過的年輕姑娘。他都冇有感覺。像一塊被曬乾的土地,什麼都長不出來。
但剛纔那一眼,有什麼東西動了。不是心動。是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屬於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生理性注視。他皺了皺眉,把這歸結為太久冇有女人的緣故。
三樓那盞燈滅了。
沈知津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單元門。聲控燈亮起來,照出他的臉。輪廓硬朗,下頜線條鋒利,眉骨很高,眼睛在陰影裡看不太清。麵板是日曬風吹出來的小麥色,嘴唇薄,微微抿著,有一種拒人千裡的冷淡。
他上了四樓,推開402的門。房間比樓下大一點,但也大不到哪裡去。一張床,一張桌子,地上散落著幾件換下來的工裝。牆角放著一個啞鈴,落了一層灰。
他脫了T恤,露出精瘦的上身,肩寬腰窄,腹肌線條分明,不是健身房裡練出來的那種好看,是體力活乾出來的結實。左肩上有一道疤,不知道什麼時候留的。
沈知津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又閃過那個畫麵。灰撲撲的襯衫,黑框眼鏡,耳後那一小截白。
他閉上眼,翻了個身。
明天還要早起。
樓下302。
薑禾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隔音很差。她聽見樓上有人走動的聲音,沉重的,有節奏的腳步聲,像一隻大型動物在地板上踱步。
然後腳步聲停了。
一切歸於安靜。
她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縮成一個小小的,安全的姿勢。
這是她在梧桐巷的第一個夜晚。
她不知道樓上住著誰,也不知道那個在巷口抽菸的男人明天還會不會出現。
她隻知道,從今天開始,她是一個人了。
這是好事。
薑禾這樣告訴自己,然後沉沉睡去。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張臉,清冷的光灑在城中村密密麻麻的屋頂上,照亮了一條又一條窄巷。
梧桐巷48號,三樓302的窗戶,安安靜靜地黑著。
四樓402的窗戶,也黑著。
整棟樓都睡著了。
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