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光照在那枚印璽上,泛著幽幽的青銅色。
和之前那枚一模一樣。
大小、形狀、花紋,甚至鏽跡的位置,都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那枚還在外麵的石柱上嵌著,這枚躺在棺材裏。
陳硎伸手去拿。
指尖碰到印璽的一瞬間,他停住了。
棺材裏那塊青灰色的石頭,好像動了一下。
不是明顯的動,是那種很輕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顫動,像有什麽東西在石頭下麵呼吸。
“怎麽了?”侯三在後麵問。
陳硎沒說話,隻是盯著那塊石頭。手電的光照在上麵,石頭表麵光滑得像鏡子,能照出模糊的人影。他看見自己的臉在石頭裏,扭曲的,變形的,像水裏的倒影。
他慢慢縮回手。
“這石頭不對。”他說。
沈飛燕湊過來,看了幾秒,突然說:“這是玉。”
“玉?”
“青玉。這麽大一塊,完整的,沒裂沒紋……這得是整塊玉料掏出來的。”她的聲音裏有種說不出的東西,“滇國最頂級的葬具,隻有王才能用。”
陳硎心裏一緊。他想起剛才那股香味,濃得嗆人的香味。那不是普通的香料,是葬玉專用的東西——古人相信玉能防腐,能保屍身不爛。用整塊青玉做葬具,這棺材裏本該躺著滇王本人。
但棺材裏沒有屍骨。
隻有一枚印璽。
“滇王呢?”李強在後麵問,“屍體呢?”
沒人回答。
沈飛燕盯著那塊青玉,慢慢說:“玉葬而不屍……隻有一種可能。”
“什麽可能?”
“他沒有死。”
這話一出,幾個人都愣住了。
李強結結巴巴地說:“沒……沒死?兩千多年了,怎麽可能沒死?”
沈飛燕搖搖頭:“不是那個意思。是……”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滇人相信,王死了以後,魂要昇天。但肉身不能腐,要留在墓裏,等魂回來。如果肉身不在,就說明……”
“說明什麽?”
“說明魂已經走了。或者說,根本沒有死,隻是換了一種方式活著。”
侯三在旁邊聽得頭皮發麻:“你說的那是神仙,不是人。”
沈飛燕沒再說話。她盯著那塊青玉,不知道在想什麽。
陳硎深吸一口氣,伸手把那枚印璽拿起來。
印璽很涼,比普通的青銅涼得多,像是剛從冰窖裏拿出來。他翻過來看底麵,手電光照著那四個古滇文——
“滇王之印”。
和之前那枚一模一樣。
但這次,他注意到印璽側麵有字。很小的字,刻在邊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他湊近了看,念出來:“左。”
左?
侯三愣了:“左邊?什麽左邊?”
陳硎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他猛地回頭,看向棺材外麵——石台上,那具幹屍還坐在那兒,靠著棺材,灰白的臉對著黑暗。
幹屍的右手邊,是空的。
左手邊,有什麽東西。
他走過去,蹲下來,用手電照幹屍的左手邊。
那裏有一個凹槽,石頭裏鑿出來的,方方正正,巴掌大小。凹槽裏放著一樣東西,用布包著,布已經爛成了碎片。
他把那東西拿出來。
是一枚印璽。
青銅的。
一模一樣的。
他把兩枚印璽放在一起,並排擺在地上。
左——右。
這是兩枚。
李強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侯三蹲下來,盯著那兩枚印璽,眼睛都直了。沈飛燕走過來,站在陳硎身後,呼吸聲很重。
“兩個……”她喃喃道,“怎麽會有兩個?”
陳硎沒說話。他盯著那兩枚印璽,腦子裏亂成一團。宋懷民追著要的那枚,是從江底撈上來的。棺材裏這枚,是滇王墓裏放著的。兩枚一模一樣,哪枚是真的?哪枚是假的?
還是說——都是真的?
“雙王印。”侯三突然說。
幾個人看向他。
侯三搓了搓臉,像是在回憶什麽:“我聽老一輩說過,滇國有些王,活著的時候刻兩枚印。一枚自己用,一枚陪葬。但陪葬那枚是假的,隻是個樣子貨。真印要傳下去,給下一任王。”
陳硎看著手裏兩枚印璽:“那這兩枚,哪枚是真的?”
“得看誰在用。”侯三說,“用的人死了,印就是假的。用的人活著……”
他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用的人活著,印就是真的。
但滇王已經死了兩千多年。
死了兩千多年的人,怎麽用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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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硎把兩枚印璽都收起來。
不管哪枚是真的,現在都在他手裏。姓宋的要追,就讓他追。至於怎麽用,那是以後的事。
他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具幹屍。
沈聞章。
沈飛燕還跪在那兒,盯著她爸的臉。那張臉幹癟灰白,眼窩深陷,嘴唇縮排去,露出幾顆牙齒。但她就是看著,看得眼睛都不眨。
陳硎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飛燕沒動。
“該走了。”他說。
沈飛燕慢慢站起來,腿都在抖。她看著那具幹屍,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什麽也沒說出來。
最後她從脖子上解下一根紅繩,係在幹屍的手腕上。紅繩很細,是她從小戴到大的。
“爸。”她終於發出聲音,很輕,“我走了。”
幹屍當然沒有回應。
沈飛燕轉過身,跟著陳硎往外走。
走到通道口,她突然停住了。
“等等。”
陳硎回頭。
沈飛燕盯著通道深處——不是他們來的方向,是另一邊。通道還有岔路,往更深處延伸,黑漆漆的看不見盡頭。
“那邊是什麽?”她問。
陳硎搖搖頭。他沒進去過,也不想進去。
但沈飛燕已經邁步往那邊走了。
“你幹什麽?”侯三喊。
沈飛燕沒回答,隻是繼續走。她的腳步很快,像是在追什麽東西。
陳硎追上去,拉住她:“那邊危險。”
沈飛燕回過頭,眼睛裏有種說不清的光:“我爸守在這兒二十多年,不是白守的。他守的是這口棺材,但棺材裏沒有屍骨。屍骨在哪兒?”
陳硎愣住了。
沈飛燕繼續說:“兩枚印璽,一枚在棺材裏,一枚在他手邊。他是守墓的,守的是這口棺材。但他手邊那枚印璽是誰放的?他自己?還是別人?”
陳硎沒說話。
沈飛燕指著通道深處:“如果屍骨不在棺材裏,就在那邊。”
她轉身繼續走。
陳硎猶豫了兩秒,跟上去。
侯三在後麵罵了一句,也跟上來。李強最後一個,跑了幾步追上他們,嘴裏嘟囔著“瘋了都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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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路比主通道窄,隻夠一個人走。
陳硎打頭,手電照著前麵。腳下越來越濕,開始有水。不是滴下來的水,是漫上來的水,從腳踝到小腿,冰涼刺骨。
走了大概十分鍾,水沒到大腿了。
侯三在後麵喊:“不能再走了,再走就得遊了。”
陳硎停下,手電往前照。
前麵十幾米遠的地方,水麵到頭了。是一麵石壁,擋住了去路。
但石壁下麵,有一個洞。
水下的洞。
黑漆漆的,看不見深淺。
沈飛燕盯著那個洞,說:“應該就是這個。”
“你怎麽知道?”李強問。
沈飛燕沒回答,隻是把手電往水下照。光照進去,隱約能看見洞壁上刻著東西——還是那些人形,密密麻麻的,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
陳硎深吸一口氣,把手電咬在嘴裏,鑽了下去。
水下比上麵更黑,更冷。手電的光隻能照亮前麵一兩米,再往前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他順著洞壁往前遊,那些人形從身邊掠過,張著嘴,瞪著眼,像是在無聲地喊。
遊了大概兩三分鍾,洞頂突然變高了。
他浮出水麵,大口喘氣。
這是一個地下湖。
不大,但很深。手電照不到底,隻能看見水麵泛著幽幽的綠光。湖的四周是石壁,光滑得像鏡子,倒映著手電的光,一圈一圈的。
湖心有一個島。
很小的島,隻有幾塊石頭露出水麵。石頭上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石人。
和外麵那些一樣,被封進石頭裏的人。
但這個石人是完整的,姿態是坐著的,盤腿,雙手放在膝蓋上。頭微微低著,像是在看水麵。
陳硎遊過去,爬上島。
走近了纔看清,那不是石人。
是幹屍。
外麵裹著一層什麽東西,透明的,像樹脂,又像蠟。裹得太厚,看不清臉,隻能看出人的輪廓——瘦小的,蜷縮的,像個孩子。
他盯著那具幹屍,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不是殉葬的。
這是——
身後傳來水聲。沈飛燕遊過來了,爬上島,站在他身邊。
她也看見了那具幹屍。
看了幾秒,她的聲音飄出來:
“這是滇王。”
陳硎看著她。
沈飛燕指著幹屍身上的衣服——雖然裹著透明的東西,但還是能看出紋路。那是王袍,繡著龍紋,和外麵那些殉葬的人穿的完全不一樣。
“這纔是真正的滇王。”她說,“外麵那口棺材是空的,是障眼法。真正的王葬在這兒,一個人,在湖心。”
陳硎盯著那具幹屍,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念頭。
滇王。
兩千多年前的人。
就這麽坐在這兒,坐了兩千多年。
他慢慢走近一步。
突然,那具幹屍動了。
不是明顯的動,是那種很輕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它的頭,抬起來了一點。
陳硎的血液凝固了。
幹屍的頭繼續抬,很慢,很慢,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撐著。裹在外麵的透明東西發出輕微的哢哢聲,裂開一道道細紋。
沈飛燕拽住陳硎的胳膊,拽得很緊,指甲都掐進肉裏。
幹屍的頭完全抬起來了。
臉對著他們。
眼睛是閉著的。
然後,眼睛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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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不是人的眼睛。
沒有眼珠,隻有兩個黑洞。但那兩個黑洞裏,有什麽東西在動——像蟲子,又像水,黑漆漆的,蠕動著,往外湧。
陳硎想跑,但腿不聽使喚。
那雙眼睛看著他,看得他全身發冷,從骨頭裏往外冷。
那些黑色的東西從眼眶裏湧出來,順著幹屍的臉往下流,流到脖子上,流到胸口。流過的麵板開始動,不是幹屍在動,是麵板下麵有什麽在動,鼓起來,癟下去,鼓起來,癟下去,像無數條蛇在鑽。
沈飛燕拽著陳硎往後退,退到水邊。
“快走!”她喊。
陳硎終於能動彈了,轉身跳進水裏,拚命往回遊。沈飛燕跟在後麵,兩人遊得飛快,手電都顧不上拿,扔在島上。
身後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像水燒開了,又像什麽東西在往外爬。
陳硎不敢回頭,隻是拚命遊。
遊到洞口,鑽進去,順著來時的通道往回遊。水越來越淺,終於能站起來了,兩人跌跌撞撞地爬上岸。
侯三和李強還在通道口等,看見他們狼狽的樣子,臉都白了。
“怎麽了?”侯三喊。
“走!”陳硎推著他往外跑,“快走!”
五個人沿著來時的路拚命跑,跑過石梁,跑過通道,跑過那個放印璽的石柱。身後一直有那種咕嚕咕嚕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跑到洞口的時候,陳硎回頭看了一眼。
黑暗中,有什麽東西在動。
很多很多。
密密麻麻的,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那些被封進石頭裏的人,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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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出洞口的一瞬間,天已經亮了。
陽光刺得眼睛疼,但誰也顧不上。他們連滾帶爬地往山下跑,跑進林子,跑過河穀,跑到實在跑不動了,才停下來。
陳硎回頭看了一眼。
洞口還在那兒,黑漆漆的,沒什麽異常。那些東西沒有追出來。
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李強趴在那兒,臉貼著地,屁股撅著,像條死狗。侯三靠著樹,喘得說不出話。沈飛燕蹲在一邊,渾身發抖,臉色白得像紙。
過了很久,誰也沒說話。
陽光從樹縫裏照下來,暖洋洋的。鳥在叫,風吹著樹葉沙沙響。一切都那麽正常,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陳硎從懷裏掏出那兩枚印璽。
兩枚青銅印璽並排放在手心裏,泛著幽幽的光。
侯三盯著它們,聲音沙啞:“現在怎麽辦?”
陳硎沒回答。
他看著那兩枚印璽,腦子裏全是那雙睜開的眼睛,那些從眼眶裏湧出來的黑色東西,那些活過來的石人。
爺爺走的路,他走完了。
然後呢?
遠處傳來一陣汽車聲。
不是一輛,是很多輛。
陳硎站起來,往山下看。
山腳的公路上,停著好幾輛越野車。車上下來很多人,穿著黑衣服,正往山上走。
姓宋的人。
他們還是追上來了。
陳硎把印璽收起來,看著那些人越來越近。
侯三在旁邊罵了一句:“媽的,陰魂不散。”
沈飛燕站起來,站在陳硎身邊。李強也從地上爬起來,攥緊了那把殺豬刀。
四個人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走近。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人,陳硎認識。
宋懷民。
宋懷民走到他們麵前,站住了。
他看著陳硎,臉上帶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
“陳先生,”他說,“東西拿到了吧?”
陳硎沒說話。
宋懷民伸出手:“給我。”
陳硎盯著他,慢慢說:“憑什麽?”
宋懷民笑了:“憑我當年讓你爺爺活著下去,死了上來。”
陳硎心裏一緊。
宋懷民繼續說:“憑我知道那東西怎麽用,你不知道。”
他往前一步,看著陳硎的眼睛:
“還有,憑我有你要的東西。”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扔過來。
陳硎接住,低頭一看——
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他爸。
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管子。旁邊站著兩個黑衣人,正看著他爸。
陳硎的手抖了。
宋懷民的聲音飄過來:
“跟我合作,你爸還能活。不然——”
他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陳硎攥著那張照片,攥得指節發白。
沈飛燕在旁邊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抬起頭,看著宋懷民。
宋懷民還是那樣笑著,等著他的回答。
陽光很暖,但陳硎覺得冷。
從骨頭裏往外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