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硎從通道裏鑽出來的時候,外麵的天已經亮了。
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在黑暗裏待了太久,突然見到光,眼睛疼得直流淚。他眯著眼,用手擋著,好一會兒才適應過來。
洞口外麵站著幾個人。
爺爺、沈飛燕、李強、侯三。
他們都在等他。
沈飛燕第一個跑過來,上下打量他,像是要確認他是不是完整的。
“你沒事吧?”她問。
陳硎搖搖頭。
李強跟過來,咧嘴笑了:“硎哥,你可算出來了。我們等了一夜,還以為你……”
他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侯三站在後麵,抽著煙,沒說話,隻是衝他點了點頭。
爺爺最後一個走過來。他看著陳硎,眼神複雜。
“見到了?”他問。
陳硎點點頭。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跟你說了什麽?”
陳硎說:“他說我欠這兒一個人。”
爺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苦。
“他當年也跟我說過一樣的話。”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洞口。
“那是你太爺爺。我父親。我二十歲的時候見過他一麵,後來就再也沒見過。”
陳硎問:“他還活著?”
爺爺搖搖頭:“不知道。他到底是人是魂,我也分不清。但他守在那兒,是真的。”
他拍了拍陳硎的肩膀:“走吧。這兒不是久留的地方。”
陳硎跟著他往外走。
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來。
“小蠱呢?”
---
幾個人四下看了一圈,沒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
陳硎心裏一緊。
他喊了一聲:“小蠱!”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在山穀裏回蕩。
還是沒人應。
沈飛燕說:“剛才還在洞口蹲著,怎麽不見了?”
陳硎四處找。
找了大概一刻鍾,纔在一棵老樹後麵找到它。
它蹲在那兒,縮成小小的一團,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
陳硎走過去,蹲下來,輕輕碰了碰它。
它回過頭。
那雙眼睛裏,金色的線頭還在遊。但多了一樣東西——一個金色的點,很小,很亮,在瞳孔正中央。
那個點像眼睛一樣,盯著他。
陳硎愣住了。
小蠱看著他,然後伸出手,指了指遠處。
陳硎順著它指的方向看過去。
遠處是山坡,山坡上站著一個人。
那個女人。
那個從石室裏出來的女人,小蠱的“母親”。
她站在那兒,白色的衣裳在風裏飄著,長發披散。她看著這邊,一動不動。
陳硎站起來,想走過去。
但他剛邁出一步,那個女人就消失了。
像霧氣一樣,散了。
隻剩下風吹過山坡,草嘩啦啦地響。
陳硎回過頭,看著小蠱。
小蠱也看著他,眼睛裏的那個金點還在閃。
他問:“她是你母親?”
小蠱歪了歪頭,像是在理解這個問題。然後它點點頭,又搖搖頭。
什麽意思?
是,又不是?
爺爺走過來,看著小蠱眼睛裏的那個金點,臉色變了。
“這是……”他蹲下來,仔細看,“這是她留下的印記。”
陳硎問:“什麽印記?”
爺爺說:“她把自己的魂分了一部分給它。現在它身上有兩個魂——一個是我的,一個是她的。”
他站起來,看著遠處那個女人消失的方向。
“她想讓它帶我們去一個地方。”
陳硎問:“什麽地方?”
爺爺說:“應該是盈江。”
---
盈江。
陳硎聽過這個名字。
在滇南邊境,有一片原始森林,常年被瘴氣籠罩,很少有人進去。傳說裏麵有僰人的懸棺葬,僰人是古代的一個民族,把死人放在懸崖上的棺材裏。
沈飛燕走過來,說:“我爸的手記裏提到過盈江。”
她從揹包裏翻出那個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遞給陳硎。
陳硎接過來看。
那一頁上畫著一張地圖,彎彎曲曲的線條,標著一個紅點。紅點旁邊寫著兩個字:盈江。
下麵還有幾行字:
“僰人懸棺,藏蠱母之骸。瘴氣乃蠱氣所化,入者需以血為引。吾欲往之,若三月不歸,勿尋。”
陳硎抬起頭,看著沈飛燕。
沈飛燕說:“這是他最後一次留言。之後就再也沒訊息了。”
陳硎問:“你之前怎麽不說?”
沈飛燕說:“我以為他已經……但現在看來,他可能還在那兒。”
她看著遠處那片被瘴氣籠罩的林子,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光。
陳硎把筆記本還給她。
“那就去。”
---
他們往山下走。
走了兩個時辰,天快黑的時候,到了一個村子。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都是木頭和竹子搭的,建在高高的樁子上。村子周圍全是樹,密不透風,把整個村子遮得嚴嚴實實。
他們進村的時候,一個老頭正蹲在村口抽煙。看見他們這一行人,他愣了一下,站起來。
“你們找誰?”
陳硎說:“我們想找個地方住一晚。”
老頭打量他們幾眼,看見他們滿身是泥,臉上還有傷,眼神變了變。
“你們從山上下來的?”
陳硎點點頭。
老頭說:“那地方不能去。”
陳硎問:“為什麽?”
老頭說:“那邊有瘴氣。進去的人,沒一個回來的。”
他頓了頓,看著沈飛燕手裏的筆記本,說:“幾年前也有個人來,說要進去。我勸他別去,他不聽。後來就沒出來。”
沈飛燕心裏一緊,問:“那人長什麽樣?”
老頭說:“四十多歲,戴眼鏡,背著一個大包。話不多,問完路就走了。”
沈飛燕的眼眶紅了。
那是她爸。
老頭看著她,歎了口氣。
“那是你爸?”
沈飛燕點點頭。
老頭說:“他走之前,在我這兒住了一晚。他跟我說,如果他回不來,讓我把這個交給來找他的人。”
他轉身走進屋裏,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布包。
布包很舊,邊角都磨破了。沈飛燕接過來,開啟。
裏麵是一封信,和一塊青銅殘片。
信上隻有幾個字:
“燕兒,別來找我。爸在做該做的事。那塊殘片,交給能開啟它的人。”
沈飛燕的眼淚掉下來。
陳硎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接過那塊殘片,看了看。
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樣的。
第七塊。
---
夜裏,他們住在老頭家。
房子很簡陋,就一間屋,地上鋪著幹草。幾個人擠在一起,湊合了一晚。
陳硎睡不著。
他躺在那兒,看著屋頂。屋頂是茅草鋪的,有幾根木梁,月光從縫隙裏漏下來,照在地上。
小蠱蹲在他旁邊,也睡不著。它一直盯著窗外,眼睛裏的那個金點一閃一閃的。
陳硎問它:“你在看什麽?”
小蠱沒回答,隻是繼續盯著窗外。
他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
窗外是那片林子,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邊有東西。
那個東西在叫它。
半夜的時候,陳硎被一陣動靜驚醒。
他睜開眼,看見小蠱正往外走。
它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被什麽東西牽引著。
陳硎坐起來,輕聲叫它:“小蠱?”
它沒回頭。
繼續走。
走到門口,它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裏,金色的線頭瘋狂地遊動著,那個金點亮得刺眼。
它張開嘴,說出了一個字:
“母……”
然後它走出去,消失在黑暗裏。
陳硎跳起來,追出去。
外麵很黑,月亮被雲遮住了。他摸索著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喊:“小蠱!”
沒人應。
他跑起來,跑進那片林子。
林子很密,藤蔓絆腳,他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前麵突然開闊了。
是一片空地。空地盡頭,是懸崖。
小蠱站在懸崖邊上,背對著他。
風吹過來,它小小的身子在風中搖晃。
陳硎慢慢走過去,怕驚到它。
走到它身後,他伸出手,想拉它。
它突然回過頭。
那雙眼睛看著他。
然後它笑了。
那笑容,還是咧到耳根,露出尖牙。
但它指著懸崖下麵。
陳硎低頭一看。
懸崖下麵,是一片白茫茫的霧。
瘴氣。
那些霧在翻湧,在滾動,像活的一樣。
小蠱指著那片霧,又指著自己,然後指著遠處。
陳硎看懂了。
它在說:它在下麵等。
誰在下麵?
那個“母”?
還是別的什麽?
他問:“你要下去?”
小蠱點點頭。
他問:“我陪你?”
小蠱搖搖頭。
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涼涼的,軟軟的。
然後它轉過身,縱身一躍,跳下懸崖。
陳硎愣住了。
他趴在懸崖邊上,往下看。
那片白霧翻湧著,把那個小小的身影吞沒了。
什麽也看不見。
隻有霧。
還有風。
陳硎站在那兒,很久沒動。
身後傳來腳步聲。爺爺、沈飛燕他們追來了。
沈飛燕問:“小蠱呢?”
陳硎指著懸崖下麵。
幾個人都沉默了。
爺爺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往下看。
“它去找它母親了。”
陳硎問:“它還會回來嗎?”
爺爺搖搖頭。
不知道。
誰也不知道。
風吹過來,很涼。
陳硎站在那兒,看著那片霧。
霧在翻湧,在滾動,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動。
他攥緊手裏的那塊殘片。
第七塊。
沈聞章留下的。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
那邊是更深的山,更密的林。
還有那個“母”。
他轉過身,看著爺爺他們。
“下去。”他說。
爺爺愣了一下:“什麽?”
陳硎說:“它跳下去了。我也要下去。”
他看著那片霧,說:“它在下麵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