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陳硎知道自己又走進了一個新的世界。
不是誇張,是真的“新世界”——眼前的一切,和他之前見過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樣。
沒有黑暗。
沒有手電照不透的濃黑。
有光。
淡淡的,青白色的光,從四麵八方透過來,不知道光源在哪兒。像是整個空間自己會發光。
他站在一條通道裏。通道很寬,能並排走三四個人。兩邊是石壁,但不是那種粗糙的天然石壁——光滑得像鏡子,能照出人影。
他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也是光滑的石板,鋪得很整齊,一塊一塊,嚴絲合縫。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看著兩邊的石壁。
石壁上沒有刻痕。
沒有那些人形。
這是第一次,他走進一個沒有那些東西的地方。
他有些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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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概一刻鍾,通道到頭了。
前麵是一個大廳。
很大。
大到手電的光根本照不到邊。但不需要手電,因為這裏也有光——那些青白色的光從頭頂照下來,照亮了整個空間。
他站在大廳邊緣,往裏看。
大廳中央,有一棵樹。
不對,不是樹,是石頭做的——一根巨大的石柱,從地上長起來,往上伸,伸到看不見的黑暗裏。石柱上分出了很多枝杈,那些枝杈上也長滿了東西。
不是葉子,是……人形。
和之前那些刻痕不一樣,這些是立體的,是真的從石頭上長出來的人。他們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躺著,姿勢各不相同,像是一群被定住的人。
陳硎慢慢走過去。
走近了纔看清,那些人形的臉,都很平靜。沒有痛苦,沒有掙紮,像是睡著了。
他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個。
涼的,硬的,是石頭。
但那一瞬間,他感覺那個人的眼睛動了一下。
他縮回手,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人的眼睛確實動了——慢慢睜開,看著他。
陳硎的汗毛豎了起來。
那個人張開嘴,發出一個聲音,很輕,很細,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來……了……”
陳硎轉身就跑。
但跑了幾步,他停住了。
周圍那些石人,全都睜開眼睛了。
它們看著他,一起張嘴,發出同一個聲音:
“等……你……很……久……了……”
陳硎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怎麽辦。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大廳深處傳來:
“別怕。”
是個老人的聲音,蒼老,但有力。
陳硎順著聲音看過去。
大廳最深處,有一張石椅。很大,很高,像王座一樣。石椅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
很老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紀。頭發全白了,垂到地上。鬍子也白了,垂到胸口。他穿著黑色的袍子,上麵繡著金色的花紋,在光下閃閃發光。
他坐在那兒,看著陳硎。
那些石人看見他,全都閉上了眼睛,恢複了原來的樣子。
老人站起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走到陳硎麵前,停下來,低頭看著他。
他很高,比陳硎高出一個頭。
他看著陳硎,笑了。
那笑容,和爺爺一模一樣。
“你來了,”他說,“我等了你很久。”
陳硎問:“你是誰?”
老人說:“我是你太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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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硎愣住了。
太爺爺?
他太爺爺,活了兩百年?
老人看著他,說:“你不信?”
陳硎不知道該信什麽。
老人歎了口氣,轉過身,往那張石椅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力氣。
“跟我來,”他說,“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陳硎跟上去。
走到石椅旁邊,老人停下來,指著椅背。
椅背上刻著字——古滇文,密密麻麻的。
老人說:“這是滇國的族譜。你往上數,數到第七代,就是你太爺爺。”
陳硎數了數。
第七代,一個名字。
陳遠山。
他抬起頭,看著老人。
老人點點頭:“那就是我。”
陳硎問:“你怎麽會在這兒?”
老人說:“我守在這兒。守了兩百年。”
他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石頭,示意陳硎也坐。
陳硎坐下。
老人說:“滇王死的時候,把他的魂分成了七份。七扇門,七個守門人。我守的是最後一扇。”
他看著陳硎,說:“你爺爺來找過我。他守的是第六扇。你爸爸也來找過我,但他沒進來。”
陳硎問:“我爺爺……那個出來的爺爺,是誰?”
老人說:“那是他的魂。他的身體死在了外麵,魂留在這兒。你把他帶出去了。”
陳硎想起那個爺爺,想起他摸自己頭的樣子。
那是魂?
老人說:“他等了二十年,等你來。現在他等到了,可以走了。”
陳硎問:“走去哪兒?”
老人說:“去他該去的地方。”
他站起來,走到那些石人中間。
“這些人,”他說,“都是守門人。他們守在這兒,幾百年,上千年。等一個人來替他們。”
他回過頭,看著陳硎:
“你就是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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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硎的心裏一緊。
他來替他們?
老人說:“你身上有滇王的血。你是最後一個後代。隻有你能接過這個擔子。”
陳硎問:“什麽擔子?”
老人說:“守門。”
他看著那些石人,說:“他們守夠了。該走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最近的那個石人。
那個石人的眼睛睜開了,看著他,又看著陳硎,然後慢慢閉上了。
它的身體開始發光。
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最後“砰”的一聲散開,化成無數光點,飄散在空氣中。
石人不見了。
隻剩下一塊石頭,落在地上。
陳硎愣在那兒。
老人說:“他們走了。該你了。”
他轉過身,看著陳硎:
“你願意嗎?”
陳硎沒說話。
他想起小蠱,想起爺爺,想起沈飛燕,想起李強,想起侯三。
他們還在外麵等他。
如果他留下來,他們怎麽辦?
老人看著他,說:“你不願意?”
陳硎說:“我還有事沒做完。”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好,”他說,“那你走吧。”
陳硎愣住了。
老人說:“你爺爺當年也這麽說。他說他還有兒子要養,還有孫子要等。我放他走了。”
他看著陳硎,說:“你也走吧。但記住,你欠這兒一個守門人。將來,你得回來。”
陳硎問:“將來是什麽時候?”
老人說:“等你做完你的事。”
他轉過身,走回那張石椅,坐下來。
“走吧,”他說,“別回頭。”
陳硎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蒼老的背影。
他想說什麽,但說不出來。
老人揮了揮手。
陳硎轉過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老人還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那些石人,也一動不動。
他攥緊拳頭,走進通道。
身後,那個聲音傳來:
“記住,你欠這兒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