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蟲子從柱子裏往外湧。
白的,細的,長的,一條接一條,從那些裂開的刻痕裏擠出來。它們落在地上,扭動著,往四麵八方爬。有的往柱子上麵爬,有的往黑暗中爬,有的往他們這邊爬。
陳硎攥緊刀,盯著最近的那幾隻。
蟲子爬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腳邊。他揮刀砍下去,刀鋒劃過蟲子身體,那東西斷成兩截,但還在動,前半截繼續往前爬,後半截扭來扭去。
沈飛燕往後退,腳踩到一隻,滑了一下,差點摔倒。李強扶住她,手裏的殺豬刀亂揮,嘴裏喊著:“別過來!別過來!”
侯三和老鄭也在退,退向那扇門。
但那扇門正在關。
不是人在關,是自己在關——慢慢的,一點一點,往中間合攏。
陳硎回頭看了一眼那具幹屍。
他還站在石柱下麵,沒動。那些蟲子從他腳邊爬過,不碰他。他低著頭,看著那些蟲子,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
“關門!”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更急了。
陳硎不明白。門在關,他在喊關門,什麽意思?
那具幹屍抬起手,指著門:“你們出去!關門!”
陳硎明白了。
不是他們關門,是門自己關。等門關上,這些蟲子就出不去。
他轉身就跑,拽著沈飛燕,往門那邊跑。
李強和侯三已經在門口了,拚命往外擠。門縫越來越窄,隻夠一個人側身過去。
李強先擠出去。侯三跟著。老鄭側著身,木頭的假肢卡了一下,他使勁一拽,硬擠過去。
陳硎推著沈飛燕:“快!”
沈飛燕擠出去。
陳硎剛要擠,一隻蟲子爬到他腳邊,一口咬在他腳踝上。
疼。
鑽心的疼。
他低頭一看,那蟲子半截身子已經鑽進肉裏,露在外麵的半截還在扭。他一把揪住,往外拽。蟲子扭著,不肯出來。他使勁拽,拽出來一截,還有一截斷在裏麵。
顧不上疼,他側身往門縫裏擠。
門縫越來越窄,卡住他的肩膀。他使勁往裏擠,骨頭哢哢響,終於擠過去。
身後,門“轟”的一聲關上了。
陳硎癱在地上,大口喘氣。
腳踝上的傷口還在流血,疼得鑽心。他低頭看了一眼,傷口周圍的皮肉發黑,黑得像燒焦的木頭。
老鄭蹲下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蠱毒。”
沈飛燕也蹲下來,拿手電照那個傷口。黑的,還在往外蔓延,已經從小腿蔓延到腳踝了。
“得趕緊弄出來。”她說。
老鄭從懷裏掏出一把刀,很小,很薄,在火機上燒了燒。他看著陳硎:“忍著。”
陳硎點點頭。
老鄭一刀劃下去,劃開那個傷口。黑的肉翻開,裏麵有什麽東西在動——那隻斷在裏麵的半截蟲子,還在扭。
老鄭用刀尖把它挑出來,扔在地上,一腳踩死。
然後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裏麵是一些黑色的粉末。他把粉末敷在傷口上,用布條纏緊。
“這是什麽?”沈飛燕問。
老鄭說:“解蠱的藥。不一定管用,但比沒有強。”
陳硎靠在地上,看著那扇門。
門關得嚴嚴實實的,一點縫都沒有。
那些蟲子,被關在裏麵了。
那具幹屍,還在裏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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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強在旁邊問:“那玩意兒……是誰?”
沒人回答。
陳硎也不知道。
那具幹屍,守著那根柱子,守了兩千年。那些蟲子從他腳邊爬過,不碰他。他喊他們關門,救他們出去。
他是誰?
沈飛燕突然說:“守門人。”
幾個人看著她。
沈飛燕說:“我爸的手記裏寫過,古時候有一種人,專門給王守墓。他們不是殉葬的,是活的,活著守。守一輩子,死在墓裏。死了以後,魂還要守。”
陳硎看著她。
沈飛燕說:“那個可能就是。守了兩千年,死了,但魂還在。那些蟲子不碰他,因為他是守門的。他的魂認它們,它們也認他。”
李強問:“那他為什麽救我們?”
沈飛燕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他守的門,是關那些蟲子的。門開了,蟲子出來,他的使命就完了。他不想讓它們出來。”
陳硎想起那具幹屍最後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活人的眼神。
但裏麵有東西。
像在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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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通道裏坐了很久。
陳硎的腿麻了,不知道是毒還是累。老鄭給他敷的藥起作用了,傷口周圍的黑退了一點,但還在。
侯三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說:“現在怎麽辦?”
沒人回答。
門關上了,蟲子關在裏麵了。但那具幹屍還在裏麵。那些刻痕還在。那個蠱王,或者什麽別的東西,還在。
老鄭說:“得回去。”
陳硎看著他。
老鄭說:“這門關上了,但不一定關得住。那些蟲子能出來一次,就能出來第二次。得找到根源,徹底弄死它們。”
陳硎問:“根源在哪兒?”
老鄭說:“在柱子下麵。那個守門人坐的地方。那下麵應該還有東西。”
陳硎想起那根石柱,想起那些人形,想起那些裂開的刻痕。
柱子下麵,還有東西?
他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沈飛燕扶住他。
“你這樣子還去?”她問。
陳硎說:“不去也得去。那些蟲子出來,誰都跑不了。”
他走到門邊,用手推了推。
門紋絲不動。
關死了。
沈飛燕也過來推,推不動。李強和侯三也來,四個人一起推,還是紋絲不動。
老鄭站在一邊,看著他們推,突然說:“別推了。”
幾個人停下來,看著他。
老鄭說:“這門從裏麵能開,從外麵開不了。想進去,得找別的路。”
“別的路?”
老鄭點點頭。他走到通道另一頭,用手電照著洞壁,照了半天,指著一個地方:“這兒。”
那兒的洞壁上,有一個裂縫。很窄,隻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陳硎走過去,用手電往裏照。
裂縫很深,看不見底。
他問老鄭:“這是通到哪兒的?”
老鄭說:“不知道。但肯定通到裏麵。”
陳硎看著那條裂縫。
窄,黑,深。
裏麵有什麽,不知道。
但他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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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輪流鑽那條裂縫。
陳硎先鑽。裂縫很窄,石頭硌著肋骨生疼。他側著身,一點一點往前挪。手電咬在嘴裏,光照不了多遠,隻能看見前麵一兩米。
身後,沈飛燕跟著,然後是李強,侯三,老鄭最後。
鑽了大概一刻鍾,裂縫突然變寬了。
陳硎鑽出來,用手電一照——又回到那個大廳了。
但不是從門進來的,是從側麵的石壁上鑽出來的。
那根石柱還在,立在中央。柱子上那些人形還在,但那些裂開的刻痕,合上了。
蟲子不見了。
那具幹屍也不見了。
陳硎愣在那兒。
他明明看見那具幹屍站在柱子下麵,那些蟲子從他腳邊爬過。現在什麽都沒了。
沈飛燕鑽出來,站在他身邊,也愣住了。
“人呢?”
陳硎搖搖頭。
他走到石柱下麵,用手電照著那個地方。地上有一圈印子,是那具幹屍坐過的痕跡。印子裏有東西——黑色的,細細的,像蟲子的屍體,又像幹枯的絲。
他蹲下來,用手碰了碰。那些東西碎了,變成粉末。
老鄭走過來,看著那些粉末,說:“他走了。”
陳硎抬起頭:“去哪兒了?”
老鄭搖搖頭:“不知道。但他的魂散了。守了兩千年,終於散了。”
陳硎站起來,看著那根石柱。
柱子上那些人形,還刻在那兒,張著嘴,像是在喊,又像是在等。
他想起那個守門人的眼神。
那個眼神裏,有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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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柱子上找了半天,沒找到什麽。
柱子就是柱子,石頭鑿的,刻滿了人形。下麵是實心的,沒有洞口,沒有通道。
那些蟲子,從哪兒來的?
沈飛燕說:“可能從柱子裏來的。”
陳硎看著她。
沈飛燕指著那些人形:“這些不是刻的,是封的。裏麵封著人,人化成蠱,蠱從裂縫裏爬出來。”
陳硎想起那些裂開的刻痕,想起那些從刻痕裏鑽出來的蟲子。
她說得對。
那些人形,每一個,都是一條命。
封在裏麵,化成蟲子,守了兩千年。
陳硎往後退了一步,離那根柱子遠一點。
老鄭說:“得毀了它。”
陳硎看著他。
老鄭說:“柱子不毀,那些蟲子就還在。下次門再開,它們還會出來。”
“怎麽毀?”
老鄭從布包裏掏出一個小罐子,開啟,裏麵是黑乎乎的東西,一股刺鼻的味兒。
“火油。”他說,“燒了它。”
陳硎接過罐子,看著那根柱子。
那些人形,那些張著的嘴,那些伸著的手。
燒了它們?
他猶豫了。
沈飛燕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燒吧。”她說,“它們早就死了。困在裏麵兩千年,比死還難受。”
陳硎沉默了幾秒,把火油倒在柱子下麵。
老鄭劃了根火柴,扔過去。
火騰地一下竄起來,燒得柱子劈啪響。
那些人形在火光裏扭曲著,像是在動,又像是在喊。
但什麽聲音也沒有。
隻有火燒的聲音。
劈啪,劈啪。
燒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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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火滅了,柱子還在,但變了。
那些刻痕燒沒了,那些人形燒沒了。隻剩下焦黑的石頭,光禿禿的立在那兒。
陳硎走過去,用手摸了摸。
石頭是涼的。
那些東西,真的走了。
他轉過身,往外走。
走出大廳,鑽進裂縫,爬回通道,走回洞口。
鑽出洞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月亮很亮,照得林子裏一片白。
幾個人癱在洞口,誰也沒說話。
陳硎躺在草地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腳踝上的傷口還在疼,但已經不那麽黑了。老鄭的藥管用了。
李強在旁邊問:“那蟲子……死了嗎?”
沈飛燕說:“不知道。但柱子燒了,它們應該出不來了。”
侯三點了一根煙,抽著,沒說話。
老鄭坐起來,看著陳硎:“你欠我的,還了。”
陳硎看著他。
老鄭說:“以後有事,別找我。”
他站起來,往山下走。
走出幾步,又回過頭,看著陳硎:
“那個蠱王,還沒死。”
陳硎心裏一緊。
老鄭說:“他的屍骨沒了。找不到了。但那東西還在。你小心。”
說完,他走了。
消失在黑暗裏。
陳硎躺在那兒,看著天上的月亮。
蠱王還沒死。
屍骨沒了。
那東西還在。
在哪兒?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事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