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老鄭就把人叫起來了。
陳硎睜開眼,看見老鄭站在門口,手裏拎著個布包,臉上沒什麽表情。屋外還是灰濛濛的,雞叫了好幾遍,一聲比一聲急。
李強翻了個身,嘟囔著:“再睡會兒……”
老鄭沒理他,轉身出去了。
陳硎坐起來,推了推李強。李強不情不願地爬起來,揉著眼睛,嘴裏罵罵咧咧的。
侯三早就醒了,靠著牆抽煙,煙灰彈在地上。沈飛燕站在門口,看著外麵,頭發還沒梳,亂糟糟的披著。
幾個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出了門。
寨子裏靜悄悄的,偶爾有幾聲狗叫。霧氣很重,把那些吊腳樓都罩住了,隻能看見模模糊糊的輪廓。腳下的石板路濕漉漉的,踩上去有點滑。
老鄭在前麵帶路,走得很快。他腿腳不好,但走這種山路比誰都利索,木頭的假肢踩在石頭上篤篤響。
出了寨子,往山裏走。
林子比昨天更密,露水把褲子打得透濕。走了大概半個時辰,霧氣散了,太陽從山後麵冒出來,照得林子裏一片亮。
李強喘著氣問:“還有多遠?”
老鄭頭也不回:“快了。”
又走了半個時辰,前麵出現一道山崖。
崖壁上爬滿了藤蔓,綠油油的一大片。老鄭撥開藤蔓,露出一個洞口。
洞口不大,隻夠一個人鑽進去。裏麵黑漆漆的,往外冒著一股涼氣。
老鄭站在洞口,回頭看著他們:“就是這兒。”
陳硎走過去,往裏看了看。什麽也看不見,隻有那股涼氣撲在臉上,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不是黴味,不是土腥味,是別的什麽。
他問老鄭:“你上次進去,走到哪兒?”
老鄭說:“走到那扇門。門開著一條縫,我沒敢進,就退出來了。”
“那門後麵是什麽?”
老鄭搖搖頭:“不知道。但那股味兒就是從門縫裏透出來的。”
陳硎沒再問,彎腰鑽進洞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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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裏比外麵黑得多,手電的光隻能照出幾米遠。洞壁上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摸上去滑膩膩的。
往前走了一截,洞變寬了,能直起腰來。
陳硎用手電照了照四周。洞壁上開始出現刻痕——那些人形,和黑水洞裏的一模一樣。但這裏的刻痕更淺,更粗糙,像是倉促刻上去的。
沈飛燕湊過來看,看了幾秒,說:“這不是殉葬的。”
陳硎看著她。
沈飛燕指著那些人形:“你看他們的姿勢。不是跪著,不是蹲著,是在跑。往同一個方向跑。”
陳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確實,那些人形都是朝裏的,背對著洞口,像是在往裏跑。
“他們在逃。”沈飛燕說。
李強在後麵問:“逃什麽?”
沈飛燕沒回答。
幾個人繼續往前走。
通道越來越寬,人形越來越多。牆上、頂上、腳下,到處都是。有的刻得深,有的刻得淺,有的隻刻了一半,像是刻的人突然停下來了。
陳硎走著走著,突然停下來。
他用手電照著一處洞壁,那兒刻著一個人,姿勢和別的不一樣——他回頭了。
那個人形,臉是朝後的,朝向他們來的方向。
那張臉上刻著表情。
嘴張得很大,眼睛瞪得溜圓。
李強湊過來看了一眼,臉白了:“這……這是在喊?”
沈飛燕盯著那張臉,聲音有點抖:“是在喊。也是在……看。”
“看什麽?”
沈飛燕沒回答。她用手電照向通道深處。
黑暗中,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很微弱,綠幽幽的,一閃一閃的。
老鄭說:“就是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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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團綠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活物的眼睛。
陳硎盯著那團光,手按在刀把上。刀是老鄭給的,湘西苗刀,開了刃的,揮起來順手。
他問老鄭:“上次你看見的,也是這個?”
老鄭點點頭。
“門就在那光後麵?”
老鄭又點點頭。
陳硎深吸一口氣,往前走。
越靠近那團光,空氣越不對勁。那股味兒越來越重——腥的,甜的,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臭味,像什麽東西爛了很久,又像什麽東西正在爛。
李強捂住鼻子,甕聲甕氣地說:“這什麽味兒……”
侯三也捂著鼻子,沒說話。
沈飛燕突然說:“這是蠱的味兒。”
幾個人看著她。
沈飛燕說:“我爸的手記裏寫過,蠱養到一定程度,會發臭。越大的蠱越臭。最厲害的那種,隔著幾裏地都能聞到。”
陳硎問:“那這蠱有多大?”
沈飛燕搖搖頭:“不知道。”
他們繼續往前走。
通道到頭了。
前麵是一扇門。
石門,很大,兩丈多高,一丈多寬。門上什麽也沒有,光禿禿的,隻有正中央有一個凹槽。
凹槽的形狀,和那塊陶片一模一樣。
門開了一條縫。
很窄的縫,隻夠伸進去一隻手。那團綠光就是從門縫裏透出來的,一閃一閃的。
陳硎走到門邊,把眼睛湊到門縫上往裏看。
裏麵是一個大廳。很大,手電的光照不到邊。大廳正中央,有一個東西。
看不清是什麽,隻能看見一團黑。那團綠光就是從那個黑東西裏麵發出來的,一閃一閃的。
他退後一步,看著那扇門。
老鄭說:“我沒進去。”
陳硎問:“為什麽?”
老鄭說:“那味兒不對。而且——”他指了指門縫,“你看門縫下邊。”
陳硎低頭看。
門縫下邊的地麵上,有一道印子。很淺的印子,像是有什麽東西從門縫裏爬出來過。
印子很細,一條一條的,像蛇爬過的痕跡。
陳硎的汗毛豎了起來。
他蹲下來,用手電照那道印子。印子從門縫裏出來,一直延伸到黑暗中,看不見盡頭。
他站起來,看著那扇門。
門開著一條縫。
有什麽東西從裏麵爬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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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強往後縮了縮:“咱……咱還進去嗎?”
陳硎沒回答。他盯著那扇門,腦子裏飛快地轉。
那些印子,是蟲子爬過的痕跡。
和死人溝底下那些蟲子一樣。
那門後麵,也有那些蟲子?
他掏出那塊陶片,走到門邊,對準那個凹槽。
陶片放進去,正好卡住。
門裏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麽東西開了。
他伸手推門。
門很重,但能推動。一點一點推開,那股味兒越來越濃,濃得人想吐。
門開了。
裏麵黑漆漆的,隻有那團綠光在閃。
陳硎邁步走進去。
身後,幾個人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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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比想象中大得多。
手電的光掃過去,掃不到邊。腳下是石頭,平整的,鋪得整整齊齊。頭頂很高,看不見頂。
大廳中央,立著一樣東西。
一根柱子。
石柱,很高,很粗,柱子上刻滿了人形。密密麻麻的,纏繞在一起,和死人溝那根一模一樣。
柱頂有一團光。
綠色的,幽幽的,一閃一閃的。
柱底也有東西。
一個人。
不是刻的,是真的——一個人,盤腿坐在石柱下麵,低著頭,一動不動。
陳硎慢慢走過去。
走近了纔看清,那不是活人。
是幹屍。
和黑水洞裏那具幹屍一樣,皮包著骨頭,灰白色的,縮成小小的一團。
但那具幹屍的手指,動了一下。
陳硎停住了。
那根手指又動了一下。
然後,幹屍的頭,慢慢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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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臉。
皮貼在骨頭上,眼窩深陷,嘴唇沒了,露出兩排牙。但那雙眼睛還在——不是幹癟的,是活的。
眼珠轉動,看向他。
看向他身後的門。
那雙眼珠定住了。
幹屍的嘴張開,發出一聲嘶啞的、不像人發出來的聲音:
“來……了……”
陳硎往後退了一步。
那具幹屍慢慢站起來。動作很慢,像生鏽的機器,一點一點,關節哢哢響。
站起來之後,他比陳硎高出一個頭。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陳硎又往後退了一步。
那具幹屍停住了。他看著陳硎,又看了看陳硎身後那扇門,然後說了一句話:
“關門。”
陳硎愣住了。
那具幹屍又說了一遍,聲音更急:
“關門!快!”
話音剛落,那團綠光突然滅了。
大廳陷入一片漆黑。
然後,有什麽東西開始動。
不是那具幹屍,是別的東西——從那根石柱上,從那些刻痕裏,窸窸窣窣的,往外爬。
陳硎的手電照過去。
柱子上,那些刻痕裂開了。從裂縫裏,往外鑽東西。
白的,細的,長的。
蟲子。
和死人溝底下那些一模一樣的蟲子。
它們從石柱裏鑽出來,往地上爬,往他們這邊爬。
李強發出一聲慘叫,轉身就跑。
沈飛燕拽著陳硎往後退。侯三和老鄭也在退。
那具幹屍站在柱子下麵,沒動。
那些蟲子從他腳邊爬過,不碰他。
他看著陳硎,又說了一遍:
“關門。”
陳硎盯著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蠱王。
他是守門的。
守了兩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