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德厚的話讓幾個人都沉默了。
月光照在院子裏,照出一地碎銀。那兩條狗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趴在屋簷下,偶爾動一動耳朵。
陳硎坐在石頭上,盯著自己的手。
手上的血口子已經結了痂,黑紅黑紅的。他想起那東西說的話:“你的血有他的味。”
誰的味?
爺爺的。
那爺爺的血又從哪兒來?
他抬起頭,看著楊德厚:“大爺,你們這寨子,有多少年了?”
楊德厚想了想:“老輩人說有兩百多年。但再往前,就不知道了。我們是從別處搬來的。”
“從哪兒搬來的?”
楊德厚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我爺爺那輩就沒說清楚。”
沈飛燕在旁邊問:“那你們搬來之前,這地方有人住嗎?”
楊德厚愣了一下,然後說:“有。這山裏以前有很多寨子,後來都荒了。往西三十裏,還有一片廢墟,老輩人說那是個古城。”
陳硎心裏一動:“古城?”
楊德厚點點頭:“我年輕時候去過一次,全是石頭,房子、街道、城牆,都是石頭壘的。但一個人都沒有,連骨頭都沒有。”
“後來呢?”
“後來就不敢去了。”楊德厚抽了口煙,“那地方邪性。去的人回來都生病,發燒說胡話,過幾天就死了。死了幾個之後,就沒人敢去了。”
沈飛燕問:“那古城叫什麽名字?”
楊德厚想了半天,搖搖頭:“沒名字。老輩人就叫它石頭城。”
石頭城。
陳硎把這三個字記在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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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們出發去石頭城。
楊德厚不肯去,隻是給他們指了路。往西三十裏,翻兩座山,有一條幹涸的河床,順著河床走到底,就能看見。
四個人背著幹糧和水,進了山。
山路比想象中難走。沒有路,全是林子,藤蔓絆腳,石頭硌腳。走了三個時辰,才翻過第一座山。
站在山頂往下看,是一條幹涸的河床。河床很寬,但一滴水都沒有,隻剩下大大小小的石頭,白的黑的灰的,鋪了一地。
他們順著河床走。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河床到頭了。
前麵是一片平地,長滿了荒草。荒草後麵,是石頭。
灰白色的石頭,壘成牆,壘成房子,壘成街道。
一座城。
石頭城。
陳硎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石頭。
城牆有三四丈高,厚得看不出厚度。城門還在,兩扇大石門,一扇倒在地上,斷成幾截。另一扇還立著,半開著,門縫裏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裏。
李強縮了縮脖子:“這地方……看著比死人溝還瘮人。”
侯三蹲下來,摸了摸地上的石頭。石頭上長滿了青苔,滑膩膩的。他站起來,看著那些房子:“這城不小,得有幾百年了吧?”
沈飛燕說:“不止。你看那城牆的砌法,是幹壘的,不用泥。這種手藝,漢朝以後就失傳了。”
陳硎往城裏走。
腳下是石頭鋪的路,坑坑窪窪,長滿了草。兩邊是石頭房子,有的塌了半邊,有的還立著。門窗都是黑洞洞的,看不見裏麵。
走到城中心,是一個廣場。
廣場很大,鋪著整齊的石板。廣場正中央,立著一根石柱。
和死人溝溝底那根一模一樣。
陳硎停住了。
那根石柱上,也刻滿了人形。密密麻麻的,纏繞在一起,從柱底一直盤到柱頂。柱頂有一個凹槽,方方正正的,巴掌大小。
沈飛燕走過來,盯著那根石柱,臉色變了。
“這是祭柱。”她說,“和死人溝那根是同一根。”
“同一根?”李強瞪眼,“那根在溝裏,這根在這兒,怎麽可能是同一根?”
沈飛燕指著柱子上的人形:“你看這些刻痕,和溝裏那根一模一樣。連人的姿勢都一樣。”
陳硎走近了看。
確實一樣。
那些張著的嘴,那些往上伸的手,那些扭曲的姿勢——和溝底那根柱子上的,一模一樣。
侯三說:“難道這兒也有一個坑?”
他們找了半天,沒找到坑。
廣場就是廣場,下麵是實心的石頭,沒有坑。
但那根柱子立在這兒,是幹什麽的?
陳硎繞著柱子走了一圈,發現柱子背麵有字。
刻在石頭上的,古滇文。
沈飛燕湊過來,看了很久,慢慢念道:
“此城為滇王舊都。王去之後,城遂空。後人守之,世代相傳。如有後世子孫至此,可入城西王祠,取先祖遺物。”
幾個人對視一眼。
王祠。
滇王的祠堂。
陳硎問:“城西在哪兒?”
侯三看了看太陽,指著廣場西邊:“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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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有一座大房子,比別的房子都大。
門也是石頭的,兩扇,關著。門上刻著兩隻神獸,和印璽上那隻一模一樣。
陳硎推了推門,沒推動。門很重,像有千斤。
李強和侯三也上來推,三個人一起使勁,門還是紋絲不動。
沈飛燕盯著那兩隻神獸,突然說:“印。”
陳硎明白了。
他把那枚左印拿出來,對準神獸的眼睛——那兩隻眼睛是兩個凹槽,和印璽大小一樣。
他把印按進去。
門裏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麽東西開了。
他又推了推門,門開了。
裏麵很黑,一股黴味和塵土味衝出來。幾個人捂住鼻子,等了一會兒,才用手電照進去。
是一個大廳。
廳很大,能容下幾十個人。正中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幾個石匣子。四周的牆上,掛著一些東西——畫,布已經爛沒了,隻剩下畫軸;兵器,鏽得不成樣子;還有衣服,爛成一條一條的,掛在架子上。
陳硎走到石桌前,開啟第一個石匣子。
裏麵是一卷竹簡。
很老很老的竹簡,用麻繩串著,一碰就掉渣。沈飛燕小心翼翼地捧起來,就著手電的光看。
看了幾行,她的手抖了。
“這是族譜。”她說,“滇王的族譜。”
陳硎湊過去。
竹簡上寫的全是古滇文,他一個字也不認識。但沈飛燕認得,她一行一行地念:
“滇王始祖,名無考,生於某年,卒於某年。傳十二世,至末代王,名……”
她停住了。
陳硎問:“名什麽?”
沈飛燕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名……無。”
“無?”
“就是沒有名字。”沈飛燕說,“末代王沒有名字,族譜上隻寫了一個‘無’字。”
她繼續往下看,看著看著,聲音變了:
“末代王無後,王族遂絕。但有遺腹子一人,隨母姓……”
陳硎心裏猛地一跳。
“隨母姓什麽?”
沈飛燕盯著竹簡,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說:
“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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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個字像雷一樣砸在陳硎頭上。
他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李強在旁邊問:“陳?什麽陳?”
沈飛燕看著他:“滇王末代,有一個遺腹子。那個孩子隨母姓,姓陳。”
她頓了頓,繼續說:“族譜上寫著,那個孩子被送出王城,托付給一個姓陳的漢人撫養。從此之後,這支血脈就流落民間,再也沒有回來過。”
陳硎的腦子裏嗡嗡響。
爺爺姓陳。
父親姓陳。
他姓陳。
他就是那個遺腹子的後代。
那東西說他的血有它的味——那個“它”,是滇王。
是他不知道多少輩的祖宗。
他慢慢坐在石桌上,看著那些竹簡,腦子裏一片空白。
侯三在旁邊說:“怪不得那東西沒殺你。它聞出你身上有它的血。”
沈飛燕說:“不是沒殺,是還沒到時候。”
陳硎抬起頭看著她。
沈飛燕指著竹簡上另一行字:“這兒寫著,王族血脈,可祭死門。用血脈之血,塗於雙印之上,置入凹槽,死門自關。”
陳硎盯著那行字,半天沒說話。
李強問:“啥意思?”
沈飛燕說:“意思就是,用他的血,能關上死門。”
幾個人都看著陳硎。
陳硎攥緊拳頭,手心全是汗。
用他的血。
用他的命。
那東西等著他來,等了兩千年。
等的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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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祠堂裏找到了另一個石匣子。
開啟,裏麵是一張地圖。
羊皮的,很老很老,邊角都爛了。但上麵的線條還能看清。畫的是山,河流,還有兩個標著紅點的地方。
一個紅點旁邊寫著:王陵。
另一個紅點旁邊寫著:死門。
王陵在滇澤邊上,死門在死人溝。
沈飛燕盯著那張地圖,突然說:“這兩個地方,其實是連著的。”
陳硎看著她。
沈飛燕指著地圖上的線條:“你看這些線,不是河流,是通道。地下通道。王陵和死門之間,有通道連著。”
陳硎想起黑水洞裏那些通道,想起那條通往湖心島的岔路。
那條路,可能通往這兒?
他問:“那個王,能從死門去王陵?”
沈飛燕點點頭:“可能。他睡在王陵裏,但魂在死門那兒守著。兩邊都能去。”
陳硎想起那雙眼睛,那兩團光,那些從眼眶裏湧出來的白色蟲子。
魂在死門守著。
那王陵裏的那具幹屍,是什麽?
空的殼?
他站起來,把地圖收好。
“回去。”他說,“去王陵。”
李強愣了:“又去滇澤?那地方——”
“得把那具幹屍處理掉。”陳硎說,“那是他的殼。殼在,他就還能回去。殼沒了,他就隻能待在死門裏。”
沈飛燕點點頭:“有道理。”
幾個人走出祠堂,走出石頭城,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出城門口的時候,陳硎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石頭城靜靜地立在那兒,灰白色的,像一堆巨大的骨頭。
兩千年。
那個王等了整整兩千年。
等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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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寨子,天已經黑了。
楊德厚還在院子裏等他們,看見他們回來,鬆了口氣。
“沒事吧?”
陳硎搖搖頭,走進院子,在石頭上坐下。
楊德厚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問:“找到了?”
陳硎點點頭。
楊德厚沒再問,轉身進屋,端了一盆熱水出來。幾個人洗了臉,吃了點東西,誰也沒說話。
月亮又升起來了,照得院子裏一片白。
陳硎坐在那兒,盯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全是傷,新的舊的,橫一道豎一道。血已經幹了,結成黑紅的痂。
他想起那東西說的話:“你的血有他的味。”
他的血裏,流著那個東西的血。
兩千年前,那個王生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被送出去,流落民間。一代一代傳下來,傳到他這一代。
那個王等了這麽多年,等的就是自己的血脈回來。
用血脈的血,關上死門。
還是用血脈的血,開啟死門?
他不知道。
沈飛燕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什麽呢?”
陳硎沉默了一會兒,說:“想那個王。他等了兩千年,等的到底是什麽?”
沈飛燕說:“等解脫。”
陳硎看著她。
沈飛燕說:“他被困在死門裏,出不來,也死不了。每天靠吸那些石人的魂活著。那種活法,比死還難受。”
陳硎問:“你怎麽知道?”
沈飛燕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爸的手記裏寫的。他說,那個王是被詛咒的。他殺了太多人陪葬,那些人的魂恨他,纏著他,不讓他死。他隻能活著,一直活著,活到有人來救他。”
“救他?”
“救他解脫。”沈飛燕說,“用他後代的血,關上死門,讓他徹底死去。”
陳硎愣住了。
用他的血,讓那個王死。
不是讓他活,是讓他死。
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李強在旁邊突然說:“那咱們還等什麽?去王陵,把那殼燒了,再去死人溝,用血關死門。一了百了。”
侯三抽著煙,點點頭:“是這個理。”
陳硎站起來,看著遠處的山影。
月亮照在山頂上,照出一道道銀邊。
他深吸一口氣:
“明天,去王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