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他們。
不大,比正常人眼睛大不了多少。但亮,亮得瘮人——不是反光,是自己發光的亮,像兩團燒不盡的鬼火。
陳硎的手電照過去,光照進那片黑暗,照出那張臉。
那張臉他見過。
在黑水洞的湖心島上,那具裹著透明東西的幹屍。
但現在那張臉不是幹屍了。
麵板還在,但不再是幹癟的,而是灰白色的,像泡了很久的死人皮,緊緊貼著骨頭。眼眶深陷,那兩團光就從眼眶裏往外冒。嘴唇沒了,露出兩排牙,黃的,長的,像野獸的牙。
他就那麽坐在那兒,坐在那根石柱下麵。
姿勢和黑水洞裏一模一樣——盤著腿,雙手放在膝蓋上。
但眼睛是睜開的。
陳硎的腳像釘在地上,動不了。
旁邊李強的呼吸聲粗得像拉風箱,能聽見他在哆嗦。侯三的手電掉在地上,光滾了幾滾,照出一塊石頭。沈飛燕站在陳硎身邊,渾身僵硬,手指掐進他胳膊裏。
宋懷民靠在石頭上,喘著氣,聲音跟破風箱似的:“看見了吧……就是他……”
那雙眼睛動了。
不是眼珠轉,是整個頭在動——很慢,很慢,像生鏽的機器,一點一點轉過來,對準他們。
對準陳硎。
陳硎被那雙眼睛盯著,感覺像有兩根冰錐子紮進腦子裏。他想跑,腿不聽使喚。想喊,嗓子像被掐住。
那東西的嘴張開了。
沒聲音。
但陳硎聽見了。
不是從外麵聽見的,是從腦子裏——一個聲音,老得不像人發出來的,像石頭摩擦石頭,又像風吹過幹枯的蘆葦:
“來……了……”
李強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後挪,邊挪邊喊:“什麽玩意兒!什麽玩意兒!”
侯三撿起手電,照著那東西,手抖得厲害,光照得忽明忽暗。
沈飛燕死死盯著那張臉,嘴唇動了幾下,發出聲音:“滇王……真的是滇王……”
那東西的嘴又張了張,那個聲音又在腦子裏響起來:
“印……給……我……”
陳硎低頭看了一眼宋懷民手裏的兩枚印璽。宋懷民攥得死緊,指節發白。
“不……不能給……”他喘著說,“給了……就完了……”
那東西動了。
不是站起來,是飄起來——不對,是升起來,從坐著的地方慢慢往上浮,像沒有重量。那兩根柱子的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穿的衣裳——爛成一條一條的,但還能看出是王袍,繡著龍紋,龍的爪子還能看見。
他浮到一人多高,停住了。
低著頭,看著他們。
那兩團光從眼眶裏照下來,照在幾個人臉上,照得人睜不開眼。
那個聲音又響了:“兩……千……年……等……到……了……”
陳硎突然能動了。他往後退了一步,拽起李強,又拽起沈飛燕,往後退。
侯三也往後退。
退到溝壁邊上,沒路了。
那東西還浮在那兒,不動,就那麽看著他們。
宋懷民突然笑起來,笑得很難聽:“你等了兩千年……等什麽?等人來給你送吃的?”
那東西的頭轉向他。
宋懷民舉起那兩枚印璽:“這東西,你認識吧?生印,死印。兩枚都在我手裏。你知道我能用它們幹什麽嗎?”
那東西沒動。
宋懷民笑得更難聽了:“我能關死門。把你關回去。讓你再等兩千年。”
他把印璽舉起來,對準那根石柱。
陳硎看見石柱底部有兩個凹槽——一邊一個,大小和印璽一樣。
兩個凹槽,兩枚印。
宋懷民掙紮著想站起來,但腿傷了,站不起來。他爬著往前,一點一點爬,手裏的印璽攥得死緊。
那東西還在看著他,不動。
爬了三四米,宋懷民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根石柱,看著那兩個凹槽。然後他慢慢抬起手,把兩枚印璽對準凹槽——
那東西動了。
快得看不清。
陳硎隻看見一道灰白的影子閃過,然後宋懷民就飛出去了,撞在石頭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兩枚印璽從他手裏脫落,滾在地上,滾了幾滾,停住。
那東西站在石柱邊上,低著頭,看著那兩枚印璽。
那個聲音又響了:“不……能……關……”
陳硎盯著那兩枚印璽,離他不到十米遠。
他想衝過去拿,但腿像灌了鉛。
那東西抬起頭,又看向他們。
那兩團光在眼眶裏晃,晃得人眼暈。
然後它開口了,這次不是腦子裏的聲音,是真的從那張嘴裏發出的——沙啞的,破的,像兩塊石頭在磨:
“你們……替……我……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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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強第一個反應過來,轉身就跑。
跑沒兩步,撞在石頭上,摔了個跟頭。他爬起來,繼續跑,往溝壁那邊跑,抓著藤蔓往上爬。
侯三也跑了,往另一個方向跑。
沈飛燕拽著陳硎:“跑啊!”
陳硎沒跑。他盯著那兩枚印璽,盯著那個東西。
那東西也盯著他。
那個聲音又響了:“你……像……他……”
陳硎不知道“他”是誰。爺爺?父親?還是別的什麽人?
他往那兩枚印璽走了一步。
那東西沒動。
他又走了一步。
還是沒動。
他再走一步。
那東西突然飄起來,飄到他麵前。
那兩團光就在他臉前麵不到一尺遠。他看清了那眼眶裏不是光,是蟲子——密密麻麻的,白色的,細長的,在眼眶裏蠕動。
他差點吐出來。
那個聲音從那些蟲子裏傳出來:“你……的……血……有……他……的……味……”
陳硎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爺爺。
爺爺死在江口,但爺爺的血還在他身體裏流。
那東西認得爺爺的血。
他慢慢蹲下來,眼睛盯著那東西,手在地上摸。摸到一塊石頭,又摸到另一塊。再往前摸——
摸到了。
涼的,硬的,刻著花紋。
一枚印璽。
他攥在手裏,慢慢站起來。
那東西還在看著他,沒動。
他往後退了一步。
兩步。
三步。
那東西突然發出一聲尖嘯——不是嘴發的,是從身體裏發的,像無數人在同時尖叫。
陳硎轉身就跑。
跑過宋懷民身邊的時候,宋懷民突然伸出手,拽住他的腳脖子。
陳硎摔在地上,印璽脫手,滾出去老遠。
“你他媽——”他回頭罵。
宋懷民滿臉是血,眼睛瞪得老大,盯著他:
“帶……走……不能……給它……”
陳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另一枚印璽,還在那東西腳邊。
那東西正低頭看著那枚印璽,慢慢伸出手。
陳硎爬起來,撿起自己那枚,繼續跑。
身後,那聲尖嘯又響了,比剛才更響,更近。
他跑到溝壁邊,抓住藤蔓,拚命往上爬。
下麵有什麽東西在追,能聽見爬行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像無數條蛇在地上蹭。
他不敢回頭,隻是拚命爬。
爬了不知道多久,頭頂透進來一點光。
天亮了。
他爬出裂縫,癱倒在地上,大口喘氣。
旁邊躺著李強和侯三,也喘得說不出話。
沈飛燕呢?
他猛地坐起來,往裂縫裏看。
下麵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但那個尖嘯聲還在響。
還有另一個聲音——女人的喊聲。
沈飛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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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硎想往下跳,侯三一把拽住他。
“你瘋了?!”
“她還在下麵!”
“你下去也救不了她!”
陳硎掙開他的手,抓住藤蔓就要往下滑。
就在這時候,藤蔓動了。
有人往上爬。
他趴下來,往下看。
一個影子在往上爬,越來越近。
沈飛燕。
她爬出來了,滿身是泥,臉上手上全是血口子。爬出裂縫,癱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陳硎撲過去:“你沒事吧?”
沈飛燕搖搖頭,喘了半天,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青銅的。
那枚右印。
陳硎愣住了。
沈飛燕喘著說:“我……我撿的……它去追你……我就……”
陳硎接過那枚印璽,攥在手心裏。
兩枚,都在了。
沈飛燕說:“快走……它會上來的……”
幾個人爬起來,往山下跑。
跑出幾十米,陳硎回頭看了一眼。
裂縫邊上,站著一個人影。
灰白的,瘦長的,低著頭,看著他們。
然後那個人影消失了。
不是走了,是消失了。
陳硎的汗毛豎起來。
他轉身繼續跑,跑得比剛才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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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進林子,跑到跑不動,才停下來。
四個人癱在地上,像四攤爛泥。
太陽升起來了,陽光從樹縫裏照下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鳥在叫,風吹著樹葉沙沙響。一切正常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陳硎知道,那些東西還在下麵。
那個王還在下麵。
它沒追上來,但它知道他們在哪兒。
李強喘了半天,開口第一句話是:“那……那到底是什麽玩意兒?”
沒人回答他。
侯三坐起來,點了根煙,手還在抖。抽了兩口,他說:“現在怎麽辦?印是拿回來了,可那東西還在下麵。關死門的那個人死了。”
陳硎沒說話。他看著手裏那兩枚印璽,腦子飛快地轉。
宋懷民說兩枚印一起能關死門。但他還沒來得及放進去,就被那東西打飛了。
怎麽關?
沈飛燕突然說:“也許不是這麽關的。”
幾個人看著她。
沈飛燕喘勻了氣,慢慢說:“我爸的手記裏寫過,死門要用血祭才能關上。不是放進去就行,得用血。”
“血?誰的血?”
沈飛燕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個王的血。”
陳硎愣住了。
那東西的血?
怎麽拿?
那東西一巴掌能把人拍飛,指甲比刀快,拿它的血?
沈飛燕說:“還有一種可能——他後代的血。”
陳硎看著她。
沈飛燕說:“滇王有後代,傳了兩千多年。如果找到他的後代,用後代的血祭死門,也能關上。”
“後代在哪兒?”
沈飛燕搖搖頭:“不知道。可能在滇南哪個寨子裏,可能早就死光了。”
陳硎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一件事。
爺爺的血。
那東西說他的血有爺爺的味。
爺爺的血從哪兒來的?從他太爺爺,從他太爺爺的太爺爺,一直往上——
如果爺爺是滇王的後代呢?
他猛地站起來。
沈飛燕看著他:“怎麽了?”
陳硎說:“我下去。”
“你瘋了?!”
“它說我的血有它的味。”陳硎把那兩枚印璽攥緊,“如果我是它後代,用我的血——”
沈飛燕拽住他:“不行!萬一不是呢?”
陳硎看著她:“萬一是呢?”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沒說話。
李強在旁邊突然說:“要不……先試試別的辦法?”
侯三也點頭:“對,先別急著送死。咱們回去查查,你家的家譜,你爺爺的來曆。說不定能找到線索。”
陳硎沉默了幾秒,慢慢坐下來。
他看著那兩枚印璽,看著上麵那些扭曲的花紋。
滇王。
兩千多年。
他的血裏,流著那個東西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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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再停留,直接往回走。
翻山,過林子,回到寨子的時候,天又黑了。
楊德厚還在,正坐在院子裏發呆。看見他們回來,他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你們……你們還活著?”
陳硎點點頭,走進院子,在石頭上坐下。
楊德厚看著他們幾個狼狽的樣子,沒多問,轉身進屋端了一盆水出來,又拿了幾個窩頭。
幾個人洗了臉,啃著窩頭,誰也沒說話。
月亮升起來了,照得院子裏一片白。
楊德厚蹲在門口,抽著煙,突然開口:“你們是不是遇上那個東西了?”
陳硎看著他。
楊德厚說:“我爺爺說過,那溝底下有個王,活了很久很久。他等著人來,等到了,就要換命。”
“換命?”
楊德厚點點頭:“他用別人的命,換自己活著。下去的人,命就給他了。他就能多活一陣。”
李強問:“那要是沒人下去呢?”
楊德厚看了他一眼:“那就有人被拖下去。”
院子裏安靜了幾秒。
沈飛燕突然問:“大爺,你們這個寨子,有沒有什麽老規矩?比如……不許娶外姓人,不許往外嫁之類的?”
楊德厚愣了一下,想了想:“有。老輩傳下來的,說咱們是貴族的後代,不能跟外人通婚。後來就沒人管了。”
沈飛燕眼睛亮了:“什麽貴族?”
楊德厚搖搖頭:“不知道。就說是古時候的大官,姓什麽都不知道。”
沈飛燕看著陳硎。
陳硎明白她在想什麽。
如果這個寨子的人,是滇王的後代——
他站起來,走到楊德厚麵前。
“大爺,你姓什麽?”
楊德厚看著他,眼神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姓楊。怎麽了?”
陳硎的心往下沉。
不是姓陳。
但他不死心,又問:“這個寨子裏,有沒有姓陳的?”
楊德厚想了想,搖搖頭:“沒有。這寨子就三個姓,楊、李、趙。沒有姓陳的。”
陳硎慢慢坐回去。
不是這兒。
那他家的血,是從哪兒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