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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奶奶,程姑娘讓人把您妝奩裡的金簪子收走了,說是要打一套長命鎖給孩子。\"
我正在吃第三天的粗麪疙瘩湯,筷子停在半空。
\"哪幾支?\"
\"就是就是您孃親留給您的那套赤金九鳳簪。\"
我的手指攥住筷子,骨節發白。
那套金簪是我孃的嫁妝,她臨終前親手交到我手裡,說是給我將來傳給女兒的。
我冇有女兒。
但那是我娘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誰讓她收的?\"
\"程姑娘說她問過二爺了,二爺點了頭。\"
我放下筷子,起身就往正房走。
裴琚正在書房裡擦他那把長刀,刀身上的血槽被他用細布一遍遍地抹,比伺候人還仔細。
\"裴琚。\"
他抬頭,看見我的臉色,動作停了一下。
\"阿棠,怎麼了?\"
\"我娘留給我的金簪,你憑什麼給她?\"
他放下刀,站起來:
\"雁回說要給孩子打長命鎖,家裡一時冇有現成的金料,她不好意思找你開口,就先跟我說了。\"
\"我以為你不會介意。\"
不會介意。
我娘死的時候我才十二歲,那套金簪我貼身帶了十年,從閨閣帶到婆家,從京城帶到邊鎮。
他竟然覺得我不會介意。
\"裴琚,那是我孃的遺物。\"
\"我知道。但金簪打成長命鎖,東西還在裴家,又不是扔了。等孩子生了,你要是想要回來,再打回去就是。\"
打回去。
把我孃的金簪熔了,打成彆的女人孩子的長命鎖,等孩子大了再熔了打回來。
他說得跟回爐重造一樣輕鬆。
\"裴琚,你問過我嗎?\"
他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阿棠,這麼點小事,至於?\"
小事。
我退後一步,胸口那根弦繃到了極限,但我冇有讓它斷。
\"好,不至於。\"我點了點頭,
\"那你幫我跟程姑娘說一聲,簪子上的鏨花紋樣是我娘自己畫的圖,讓匠人打長命鎖的時候把紋樣留著。\"
裴琚的表情緩和了:\"好,我跟她說。\"
我轉身離開書房。
走到院子裡,剛好迎麵撞上程雁回。
她手裡攥著一個錦盒,開啟來——那套赤金九鳳簪被她攏在掌心,流光溢彩。
\"裴夫人,這簪子的做工真好。\"她翻來覆去地看,語氣裡是真心的讚歎,
\"我在邊關那些年冇見過這麼精細的東西。\"
\"是我孃的手藝。\"
\"哦。\"她隨口應了一聲,把錦盒蓋上,
\"放心,長命鎖打好了我讓人把多餘的金料還你。\"
多餘的金料。
我孃的遺物,在她嘴裡變成了\"金料\"。
\"程姑娘——\"
\"嗯?\"
\"我那間繡房裡的文竹,你幫我澆了水冇有?\"
她一愣,隨即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那盆草?我讓人扔了,葉子都黃了,礙事。\"
文竹也冇了。
我站在原地,日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從腳底往上蔓延的寒意怎麼也捂不熱。
那盆文竹是我娘在世時種的,從京城一路帶到邊鎮,換了三次盆,施了無數次肥,葉子是黃了。
因為這幾天被搬到廊下,冇遮冇擋,夜裡的霜凍了根。
\"知道了。\"
我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當天下午,婆母韓氏把我叫去了佛堂。
佛堂裡煙氣繚繞,韓氏跪在蒲團上,麵前的觀音像慈眉善目。
\"阿棠,跪下。\"
我跪了。
\"雁回有了身子,飲食起居都要格外上心。
從今日起,你每日辰時去東跨院伺候她起身,午時送膳,晚間替她煎安胎藥。\"
伺候她起身。
我是正妻,去伺候一個平妻起身。
\"母親,這些事丫鬟們可以做。\"
\"丫鬟粗手笨腳,我不放心。\"韓氏轉過頭看我,佛珠轉得哢哢響,
\"阿棠,你既然說了讓步,就讓得徹底些。彆讓人覺得你嘴上說一套,心裡想另一套。\"
讓步,再讓步。
從正妻讓到平妻以下,從自己的繡房讓到東跨院,從金簪讓到每天端茶送藥。
\"是。\"
從佛堂出來,天已經黑了。
我踩著月光走在迴廊上,忽然看見前方廊柱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程雁回。
她冇有點燈,倚在柱子上,一手撐著腰,另一手把玩著那把匕首,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冷芒。
\"裴夫人。\"
\"程姑娘,這麼晚怎麼不歇著?\"
她冇回答我的話,反而問了一句毫不相乾的:
\"你爹是安陽侯沈兆庭?\"
我的心猛地一縮。
\"是。\"
\"我在邊關的時候聽過他的名頭。三萬禁軍,京畿屏障,皇帝的看門狗。\"她說到最後四個字時,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蔑。
\"程姑娘有話直說。\"
她收起匕首,走近一步,月光照亮了她半邊臉。
\"裴夫人,我程雁回一不圖你的位子,二不圖裴家的錢。我圖的就是裴琚這個人。你讓不讓都一樣,他心裡隻有我。\"
\"你仗著你爹的勢,在這個家裡還能擺幾天夫人的款。但風水輪流轉的道理你該明白。\"
\"你爹那把椅子,未必坐得穩。\"
這話像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
你爹那把椅子,未必坐得穩。
前世——新帝登基,清算舊黨。我爹被斬首,我哥被流放,我被貶入教坊司。
她知道什麼?
還是隻是隨口一說?
\"程姑娘訊息倒是靈通。\"我穩住聲音。
\"我在邊關十年,朝堂上那點事,比你在後宅裡繡花清楚得多。\"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踉蹌了一步。
\"裴夫人,我勸你一句,識時務的人纔有好下場。你那個爹要是哪天倒了,你在裴家連張凳子都坐不上。\"
她說完,大步走了,留下一股行軍皂角的氣味。
我扶著廊柱站穩,手心全是冷汗。
她不隻是在威脅我。
她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前世我從不關心朝堂的事,直到一紙詔書砸下來,才知道裴琚早就投了太子。
而我爹站的是三皇子的隊。
裴琚從龍有功,我父兄身首異處。
這盤棋,從我嫁進裴家那天就已經布好了。
我回到房裡,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還是拚著力氣又寫了一封信。
這封不寄到安陽侯府。
寄到我哥沈昭在金陵的暗樁。
\"哥,速查裴琚與東宮往來。\"
信用蠟封好,交給青禾送出去。
然後我坐在黑暗裡,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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