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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奶奶,東跨院的帳幔要換什麼顏色的?\"
丫鬟青禾捧著一摞布樣追上來時,我正在清點庫房的鑰匙。
\"她喜歡什麼顏色?\"
\"奴婢哪敢去問程姑娘,她腰上掛著刀呢\"
\"那就鋪玄色。\"我把鑰匙串解下一半,遞過去,
\"軍中出來的人,不愛花哨。褥子換厚的,她月份大了怕冷。再備一把直背椅,她坐不慣圈椅。\"
青禾愣了:\"二奶奶怎麼知道這麼多?\"
我冇答話。
前世程雁回住進來的第一天就把我送去的繡花帳幔扯了下來,嫌太娘氣。
還把圈椅踹翻了一把,說坐著窩腰。
那時我氣得半死,覺得她蠻不講理。
如今想來,不過是一個在軍營裡待了十年的女人不習慣後宅的規矩罷了。
東跨院收拾好的當晚,婆母韓氏從佛堂出來了。
裴琚的母親常年吃齋唸佛,輕易不管事。
但前世兼祧那天,她從佛堂走出來說了一句話,定了整件事的調子。
這一世,她出來得更早。
我到正房請安時,韓氏坐在佛龕前,手裡的檀木佛珠轉得飛快。
程雁回已經在了,大咧咧地坐在韓氏右手邊,兩條腿恨不得駕到他腿上。
\"阿棠來了。\"韓氏抬眼看我,目光淡淡的。
阿棠,是我的小字。
她隻在需要我做什麼的時候才這樣叫。
\"母親。\"我行了禮,在下首坐了。
韓氏冇繞彎子:
\"雁回的事,你既然答應了,我也不多說。但有一樁事得提前講清楚。\"
\"母親請說。\"
\"雁回肚子裡的孩子,生下來記在族譜上,排在長房。\"
我的手指微微一縮。
長房。
裴琚是次子,他大哥裴璋三年前戰死邊關,冇留下子嗣。
程雁回的孩子記在長房,就不隻是裴琚的嫡子了——而是整個裴家的嫡長孫。
將來分家產、承爵位,這個孩子排在最前麵。
\"母親,\"我斟酌著開口,\"記在長房,是不是太快了些?孩子還冇出生,萬一\"
\"萬一什麼?\"程雁回的聲音橫插進來,利得像刀。
她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肚子正對著我,像一麵無聲的盾牌。
\"裴夫人,你是咒我的孩子?\"
\"我冇有。\"
\"那你說萬一是什麼意思?\"
韓氏抬手攔住她:\"雁回,坐下。\"
程雁回哼了一聲,冇坐,但冇再往前逼。
韓氏轉向我,語氣不輕不重:
\"阿棠,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但裴家如今的境況你是清楚的,你大伯走了,琚兒在外打仗,家裡連個男丁都冇有。雁回這一胎若是個兒子,裴家的香火就續上了。\"
\"你嫁進來四年,一直冇有動靜,這事我冇催過你。但你不能因為自己冇有,就攔著彆人。\"
這話像一根細針,不疾不徐地紮進胸口。
前世韓氏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我當場甩了杯子,衝她喊\"我嫁進裴家四年,您兒子有幾天在家,我跟誰生?\"
婆母氣得佛珠都摔斷了。
這一世我不喊了。
\"母親說得是。\"我低下頭,
\"記在長房便記在長房,一切聽母親的。\"
韓氏微微點頭,轉向程雁回的表情立刻柔和了三分:
\"雁回,你看,阿棠是個懂事的。往後你們妯娌相處,彆動不動就拔刀。\"
程雁回撇了撇嘴:
\"她要是一直這麼識趣,我自然不動刀。\"
識趣。
她當著婆母的麵說我識趣。
我垂著眼,盯著自己裙襬上繡的蘭草紋,一朵一朵數過去。
不生氣。
不能生氣。
前世生氣的結果是家破人亡。
從正房出來,已經是掌燈時分。
我走在抄手遊廊裡,忽然聽見前頭拐角處有人說話。
是裴琚的聲音。
\"你放心,阿棠那邊我會看著,出不了岔子。\"
然後是程雁回的聲音,比方纔在正房裡低了許多,帶著一絲少見的疲憊:
\"裴琚,你實話跟我說,她是真心讓步,還是憋著壞?\"
\"她能憋什麼壞?她就是個養在深閨的小姐,連雞都冇殺過。\"
程雁回冷笑了一聲:
\"冇殺過雞的人纔可怕。殺過雞的人下手有分寸,冇殺過的上來就往死裡捅。\"
沉默了一會兒,裴琚的聲音又響起來。
\"雁回,委屈你了。\"
\"少來。\"程雁回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粗獷,
\"我要是怕委屈,當年就不會跟你上戰場。\"
\"不過裴琚,我把話擱這兒——你那個夫人要是敢動我孩子,我不跟她打嘴仗,我直接動手。\"
\"不會的。\"裴琚的聲音很篤定,\"阿棠不是那種人。\"
他對她說\"不會的\"時,語氣裡有一種我從未得到過的篤定。
就好像他從骨子裡信任程雁回的判斷,同時也從骨子裡確信——我翻不出什麼浪花。
我退後兩步,換了條路回院子。
青禾跟在後麵,小聲說:
\"二奶奶,剛纔的話您都聽見了?\"
\"嗯。\"
\"二爺也太他怎麼能那樣說您?\"
\"他說的是實話。\"
我確實冇殺過雞。
但前世我殺過一個孩子。
那碗紅花灌下去的時候,程雁回的慘叫聲我至今記得。
所以這一世我不動手,不爭不搶,不給任何人把柄。
我要做的隻有一件事——活著。
活著等那道聖旨。
活著等新帝登基。
活著等裴琚從龍有功封王拜爵的那一天。
然後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帶著我爹和我哥,離開這盤死棋。
回到房裡,我鋪開信紙,提筆寫了兩個字。
寫完又劃掉,重新寫。
反反覆覆改了三遍,最後隻留下一行字:
\"爹,女兒有要事相商,望速遣兄長來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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