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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裝的。是真的控製不住。
軍妓兩個字從嘴裡吐出來,前世的畫麵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破席子,臟房間,數不清的手和數不清的臉。
我死的時候二十二歲,身上冇有一塊好麵板。
裴琚呆呆地看著我,嘴唇開開合合了好幾次,終於擠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我不知道名單上有沈家。\"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太子隻跟我談軍務,政務上的事從來不讓我插手\"
\"那你現在知道了。\"我站起來,與他平視,\"裴琚,你還覺得太子是個好主子嗎?\"
他冇有回答。
\"你替他賣命,他連你嶽家都不放過。將來他坐穩了江山,你猜你排第幾?\"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他頭上。
他往後退了一步,脊背撞在門框上。
\"阿棠\"
\"裴琚,我最後跟你說一次。\"
我從袖中取出那份和離書,展開,鋪在桌上。
\"簽了,你我兩清。你去效忠你的太子,我回我的侯府。將來不管誰贏誰輸,跟我沒關係。\"
\"不簽!\"
我停頓了一下。
\"不簽也行。但你得換一條路走。\"
他抬起頭,眼底有一絲幾不可查的動搖。
\"什麼路?\"
\"四皇子。\"
裴琚渾身一震,像被雷劈中了一樣。
\"你說什麼?\"
\"先帝的遺詔在四皇子手裡。太子做的那些事,證據也在四皇子手裡。我爹已經見過四皇子了。\"
\"裴琚,你是聰明人。你應該知道怎麼選。\"
廳裡安靜得可怕。
我看見他的眼珠在飛速轉動,像戰場上計算敵軍陣型一樣計算著每一種可能。
他是個將才,判斷局勢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但這一次,他要判斷的不隻是局勢。
\"阿棠。\"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到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如果我簽了和離書,選了四皇子你還會恨我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迷茫,有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好像是後悔。
\"裴琚,我從來冇有恨過你。\"
\"我隻是不想死。\"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最終他走到桌前,拿起筆。
手懸在和離書上方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反悔。
然後筆尖落下,在末尾寫了三個字。
裴琚簽。
墨跡未乾,他把筆擱下,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了。
冇有回頭。
\"阿棠。\"
\"嗯。\"
\"對不起。\"
這一次的對不起跟那天晚上在偏院門口說的不一樣。
那天的像石子丟進深井,這一次的像一把刀紮進他自己的胸口。
他走了。
我坐在桌前,看著那份和離書上未乾的墨跡,忽然覺得眼眶發燙。
青禾從外麵探進頭來:\"小姐,他簽了?\"
\"簽了。\"
\"那那您怎麼哭了?\"
我抬手摸了摸臉,指尖是濕的。
\"我冇哭。\"
\"是風吹的。\"
窗外冇有風。
但青禾冇有拆穿我。
她隻是走過來,把那份和離書小心地摺好,收進匣子裡。
沈昭在院門外等著。
\"妹妹,裴琚走了。\"
\"嗯。\"
\"他出門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跟我沒關係了。\"
沈昭看了我一眼,冇再說什麼。
當天夜裡,宮中傳來急報——
皇帝駕崩。
太子矯詔欲即位。
四皇子持先帝遺詔入朝,群臣嘩然。
安陽侯沈兆庭率一萬禁軍封鎖京畿九門。
裴琚在城西大營按兵不動——既冇有響應太子的調令,也冇有歸附四皇子。
他選了第三條路。
不站隊。
三天後,四皇子登基,年號永安。
太子被廢,幽禁宗人府。
陳閣老平反,三皇子複爵。
沈兆庭因護駕有功,加封鎮國公,世襲罔替。
裴琚冇有被清算。
四皇子——如今的永安帝看在沈家的麵子上,給了他一個不賞不罰的結果。
兵權收回,閒置京中,不問政事。
程雁迴帶著孩子回了邊關。
韓氏去了城外的尼姑庵,說要替裴家贖罪。
裴琚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裴府裡。
據說他每天都會去門口的巷子裡站一會兒,往安陽侯府的方向看。
據說他的書桌上放著一根緋紅絛帶。
據說他把那座長命鎖熔了,讓匠人按照原來的紋樣重新打了一套九鳳金簪,托人送到了侯府門口。
門房把匣子退了回去。
我冇有收。
青禾問我:\"小姐,真的不看一眼嗎?\"
我站在侯府新修的繡房裡,窗台上擺著一盆新種的文竹,葉子嫩綠嫩綠的,舒展著朝陽光的方向伸。
\"不看了。\"
\"那裴琚呢?\"
\"哪個裴琚?\"
青禾不說話了。
我低頭給文竹澆水,水珠從葉片上滾落,在陽光裡碎成一片細碎的光。
前世我死在除夕夜的街頭,懷裡揣著一封冇寄出的家書。
這一世,家書不用寄了。
爹在,哥在,我在。
活著,比什麼都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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