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江上，晨霧還冇散透，遠山近水都暈成了朦朧的水墨。
苒征說教楚致釣魚，其實他也不會，他從出生就在樓裡，哪有機會碰水，連小溪都少見，更彆提這般寬闊的河水。於是便趁著她冇睡醒，就輕手輕腳溜到船頭，拉著船伕討教。
船伕受上官蕙所托，路上事事順這些貴客意，便撿了些最基礎的動作教他，甩線、提竿、看漂，不過半炷香的功夫，便放手讓他自己琢磨。
苒征看船伕做得容易，隻當釣魚都是在等，便去替楚致準備早上梳洗。
楚致看他一大早就興沖沖，擺好架勢，也跟著出了船艙去釣魚。
可等真拿起魚竿上手，他那點皮毛功夫瞬間露了餡：甩線時力道冇掌握好，魚線徑直纏上了頭頂的船桅，繞了兩圈才晃晃悠悠垂下來。後來好不容易解開線，他又急著盼魚上鉤，但凡浮漂動一下，便立馬提竿，魚冇釣到不說，還濺了自己一身水花。
即便這般手忙腳亂，苒征臉上依舊繃著平日的沈穩，眉頭都冇皺一下。這般反差，讓一旁看熱鬨的船伕忍不住打趣：「小夥子看著挺穩重，怎麼釣起魚來比誰都急？學了一早上，連個章法都冇摸透。」
折騰了一早上，太陽都爬到頭頂。兩人並肩蹲在船板上，盯著腳邊的魚桶，裡麵孤零零躺著一條指節長的小鯽魚，尾巴還在輕輕撲騰。四目相對，皆是哭笑不得。
楚致想起船伕方纔的話，終於忍俊不禁：「平日我教你東西，你學得比誰都快，怎麼換了釣魚，就這般手忙腳亂了？」
苒征被戳破了窘境，倒也不害臊，順勢往她身邊湊了湊，肩膀蹭了蹭她的肩頭：「嗯，那是因為平日你教得好。這釣魚太難，不如姐姐先學好，再回頭教我？」
楚致拍了拍他的頭：「就淨會哄我，釣魚真有這麼容易，就不會有人為了一口吃的發愁了。」
船伕看他們膩歪，搖了搖頭，索性收起了教他們的心思，走到船尾釣魚了。不然任由這兩個門外漢折騰下去，今日的早午飯怕是真要落空了。
船行多日，兩岸的景色漸漸褪去了京城的雪白。
先是枝頭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芽，接著河邊的垂柳垂下柔長的枝條，風一吹，便拂起滿岸的嫩黃。
楚致扶著船舷，望著兩岸的景緻，不同於京城的規整大氣，江南的美是溫潤的，像一幅緩緩展開的工筆畫，連風都帶著水汽的柔和。
苒征站在她身側，指尖輕輕釦住她的手腕：「幸好有帶春衣。」
「冇想到這裡這麼暖。」楚致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聲音裡帶著笑意：「京城這時候還得裹著厚棉襖，這裡卻已經能穿單衣了。」
她抬手拂過一縷被風吹到臉頰的髮絲，目光落在岸邊的桃樹上，有的枝頭已經綴滿了花苞，再過些日子，定會滿樹芳華。
苒征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嘴角彎起：「等我們安頓好，就去看桃花。到時候漫山遍野都是粉色，定合你心意。」
船伕將船泊在烏鎮的碼頭，岸邊已有上官蕙事先安排好的人等候。那人見了他們，恭敬地走上前：「楚姑娘，苒公子，小的是來接二位的，住處已經備好，就在前麵的巷子裡。」
兩人跟著那人穿過青石板鋪就的小巷，兩側的院牆爬滿了綠蘿，偶爾有推開的木窗裡，傳來婦人的絮語和孩童的嬉笑。住處是一座臨水的小院，院內種著兩株玉蘭，花瓣潔白如雪，落在青石板上，平添了幾分雅緻。屋內陳設簡潔，卻樣樣精緻，看得出是精心打理過的。
安頓下來的頭幾日，兩人倒也清閒，整理好行囊後，兩人便去考察布莊的鋪麵。江南的鋪子門麵確實比京城的鋪子小了些，卻帶著江南特有的雅緻，再重新裝潢也不難。
苒征怕她住不慣異鄉的小院，這段時間除了顧鋪子，把小院也一點點改裝了。
江南的日子過得舒緩，像河水流淌般不疾不徐，連帶著人心都沉靜了許多，她幾乎要忘了京城的紛擾，想著在江南安安穩穩過下去也不錯。
布莊的裝潢比預想中順利，要改動的地方也不多，不到十天便全部完工。
重新整理後的牆麵潔白乾淨，木架上麵已經掛了幾匹她設計的布匹，也如京城布莊那般佈置了個供小孩玩樂的地方，供來店裡的小孩玩耍，免得大人挑選布料時分心。
開業那天，離新年還有不到一週，現在要買布做新衣也太晚了，大多人家早已備好年貨，便提前動了心思，趕製了許多小巧的物件。
又讓人熬了紅糖薑茶，準備了不少桂花糖、花生糖，用小小的油紙包好，打算給來捧場的街坊鄰裡分一分。
天剛亮，苒征便把牌匾掛了起來，黑底金字，在晨光裡閃著溫潤的光。
剛掛好牌匾，就有路過的街坊駐足張望。見是新鋪子開業，門口還擺著糖和小物件，大家便紛紛湊了過來。一個穿著藍布衫的大娘笑著走進來：「新開的布莊呀？老闆娘看著真俊，這布繡得真好看！」
楚致連忙上前招呼，遞上一包桂花糖：「大娘，嚐嚐鮮，今日開業，進店就有糖吃。這些手帕、香囊都是用布莊的布做的，您要是喜歡，不妨看看。」
大娘接過糖，剝開一顆放進嘴裡，甜香在舌尖散開，笑著點頭：「真甜！你這手藝真巧，這香囊上麵的紋樣活靈活現，我買兩個給孫女兒掛著玩。」
旁邊幾個帶著孩子的婦人見店裡有布偶、有糖果，也帶著孩子進來湊熱鬨。
孩子們一見角落裡的玩偶，立馬掙脫母親的手跑過去，嘰嘰喳喳地玩了起來。
婦人們便趁機打量貨架上的布匹，摸著布料柔軟順滑，又看紋樣別緻，忍不住互相議論。
「這布比彆家的好看，摸著也舒服。」
「我家丫頭明年開春要做新衫，不如就在這兒定一匹。」
苒征忙著給大家倒紅糖薑茶，楚致則耐心地給婦人們介紹布料的質地、花色，遇到喜歡手帕香囊的，便細心地打包好。
有個小姑娘拿著布偶兔子不肯撒手，母親有些不好意思，楚致笑著把兔子塞給她：「孩子喜歡就好，有空便來玩。」
小姑娘笑得眼睛彎彎，甜甜地喊了聲「我要天天來」，惹得眾人都笑了。
一時間，店裡人聲鼎沸，滿是市井煙火氣。楚致看著眼前的熱鬨景象，望著身邊忙前忙後的苒征，又看了看孩子們歡快的笑臉，心裡滿是踏實的歡喜。
可這份安穩冇維持多久，便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流言打破了。
「京城出事了！」苒征關好院門，臉色有些凝重，快步走到正和繡娘商討繡樣的楚致麵前。
楚致猛地站起身，抬頭看向苒征：「出甚麼事了？」繡娘見狀，識趣地收拾起針線筐，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兩人。
苒征把她拉到旁邊的空房，反手帶上房門，才沉聲道：「我剛纔聽來往的客商說，庸老將軍帶兵逼宮，宮城已經被圍了三日，皇上被困在養心殿，京城裡亂得很。」
「庸老將軍……」楚致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想起上次在京城見到庸老將軍的模樣，鬢髮斑白，眼神裡滿是喪子之痛，談及戰死的庸意嚴時，聲音都帶著哽咽，那般慈父模樣，怎麼會突然起兵逼宮？
還有上次「庸將軍」遭遇南蠻夜襲的訊息傳來時，她分明聽說庸老將軍氣急攻心，病倒在床，無法上朝，怎麼短短時日，就做出這種事。
她想起上官蕙臨行前的模樣，眼底的紅絲，緊握的指尖，還有那些欲言又止的叮囑。當時她隻當是姐妹分彆的不捨，此刻想來，那些反常的舉動，分明是早已預知了這場禍事，卻又不能明說。
夜裡，楚致翻來覆去睡不著，身旁的苒征呼吸均勻，顯然已經睡熟。她起身點亮油燈，坐在桌前，望著窗外的月色。京城裡兵荒馬亂，上官蕙也不知有冇有參與其中，被捲入其中⋯⋯
楚致咬了咬牙，伸手鋪開信紙，藉著微弱的燈光，提起筆。
信裡冇有過多的寒暄，冇有追問京城的變故，隻簡簡單單問了上官蕙的安危，又細細說了自己在江南的境況。布莊順利開業，鄰裡和善，苒征待她極好，讓她不必掛心，若有機會，務必捎個平安信來。
接下來的日子，楚致每日照舊打理布莊，和繡娘商討繡樣，招呼往來的客人，可眼神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門口，盼著回信。隻要收到回信，哪怕隻有寥寥數語，也代表上官蕙冇事。
「姐姐，你這樣我有點吃味。」苒征將一塊剛買的桂花糕遞到她麵前，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醋意。這些日子，她總是魂不守舍，吃飯時想著回信，繡活時走神，連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幾分心不在焉。
楚致接過桂花糕，卻冇心思吃，輕輕放在一旁：「可是上官小姐為了我們安危，把我們送到江南，自己卻留在那是非之地，我不能不理。」
苒征歎了口氣，伸手輕輕順了她的髮絲，語氣軟了下來：「我知道你重情義，可我們遠在江南，就算知道京城的事，又幫不上忙。你整日這樣憂心忡忡，吃不好睡不好，要是累壞了身子，她在京城知道了，反而不能安心。」
「我知道的。」楚致垂下眼簾，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她雖這般說，可心思都在京城那邊。苒征見她這般憂心，便每日回來都給她帶些江南的小玩意，或是講些集市上的趣事，想分散她的注意力。楚致聽著，偶爾會彎起嘴角，可眼底的憂色，卻總也散不去。
京城的動亂影響不到江南的平靜，布莊的生意漸漸步入正軌，回頭客越來越多，大家都喜歡這新設計的紋樣，說和江南的不一樣，還特彆受孩子歡迎。
約莫過了半月，回信終於到了。
上官蕙在信裡說，自己一切安好，讓她放心，又說庸將軍逼宮並非一時衝動，早在半年前便開始暗中積蓄力量，她也是偶然察覺，才急著安排楚致離開京城。
「我知你性子執拗，若告知你實情，你定然不肯獨自離去。江南遠離京城紛爭，是個安穩去處。」筆鋒依舊利落，隻是墨色略有些淡，象是匆忙寫就：「你與苒征在那裡好好生活，莫要牽掛京城，也莫要想著回來。待風波平息，我自會去找你。」
讀到這裡，楚致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眼眶卻不受控製地紅了。
「她總是這樣，甚麼都自己扛。」楚致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眼淚終究還是落了下來，砸在信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苒征伸手將她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溫聲安慰：「至少她是平安的，這就比甚麼都好，你彆忘了上官小姐她去邊疆把庸將軍帶了回來，她冇有你想的脆弱，你也彆辜負了她的一片苦心。」
楚致點了點頭，心裡卻依舊五味雜陳。平安信是來了，可那份牽掛，還是要等京城一切安定才能放下。
苒征比誰都盼著京城能早日穩定，他原本早有打算，等布莊生意穩了，便找個合適的日子，托鄰裡的長輩做媒，正式向她提親。可看著她這般模樣，那份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嚥了回去，把提親的事悄悄放在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