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動身去江南還有幾日，新年也尚有半月，楚致早早收拾好行囊。衣物疊得整齊、常用的針線笸籮、還有苒征為她買的桃木梳，都一一放進青布包袱裡，可收拾完了，她卻總在屋子裡打轉，目光落在每一處都挪不開。
這屋子是苒征親手為她裝潢的，哪裡都是她喜歡的樣子，也是他們第一個家。她伸手撫過矮櫃的木紋，指尖能觸到細微的打磨痕跡，眼眶忽然就熱了。
苒征從外麵進來，見她對著矮櫃發呆，知道她捨不得：「捨不得就多看看，我們先在這兒把年提前過了，不然等上了船，指不定要多少天，就錯過新年了。」
楚致想著也是，這一趟也不知能不能回來，便點頭道：「好。」這是在自家過的第一個新年，她也希望能好好過。
第二日天剛亮，苒征就揣著錢袋去了集市。等他回來時，手裡拎著一大卷大紅宣紙，還順帶買了串糖葫蘆，用草繩拴著，遞到楚致麵前：「路上見著賣的，想讓你嚐嚐，就買了串。」
楚致接過來，咬了顆山楂，酸甜的滋味在嘴裡散開，眉眼都彎了。苒征把宣紙在桌上鋪開，又取來硯台和墨錠，倒了些溫水，握著墨杵慢慢研磨。
「你字好，春聯還是讓你寫。」苒征磨著墨，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笑意。
楚致放下糖葫蘆，擦了擦手：「你的字也是我教出來的，怎會寫不好？我看你就是故意誇我。」
「是啊，我就是想偷懶，故意誇你，讓你寫。」
楚致洗淨手，拿起毛筆，指尖在筆桿上輕輕頓了頓，纔在宣紙上落下「福」字。她的字不算遒勁，卻帶著幾分娟秀溫婉，每一筆都寫得格外認真。
苒征磨墨的動作冇停，目光卻黏在她身上，見她額前碎髮垂下來遮住眼睛，便放下墨杵，伸手替她攏到耳後，指尖不經意蹭過她耳垂，惹得她手一抖，筆尖在紙上暈開一小團墨漬。
「都怪你。」楚致嗔了他一句，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苒征低笑出聲，換了張紙：「我的錯，你接著寫，這次我好好磨墨。」
等兩幅春聯寫好，苒征小心翼翼把春聯掛在院裡的廊柱上，大紅色在白雪映襯下，格外亮眼。
啓程當天，天剛矇矇亮，院門外的敲門聲就輕輕響起。
苒征披了件厚棉襖起身開門，寒風裹著細碎的雪沫湧進來，他抬眼便見上官蕙站在雪中，墨色的披風上落了層薄雪，身旁的兩個船伕各提著食盒，手都凍得微微發紅。
上官蕙見門開了，忙拍了拍披風上的雪，嘴角彎起笑意，可眼底的紅卻藏不住：「我怕你們路上趕時間，讓廚房早早熬了粥，還做了些你愛吃的蘿蔔糕，都裝在食盒裡，路上能熱著吃。」
她一邊說，一邊把食盒往苒征手裡遞，指尖碰到苒征的手，才發覺自己的手凍得冰涼。
楚致這時也走了出來，見上官蕙臉頰凍得泛著紅，鼻尖也紅紅的，心裡一緊，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上官蕙的手很涼，楚致忍不住用雙手裹住，輕輕搓了搓：「這麼早天還冷，你怎麼不多穿點？還弄這些吃的。」
「跟我還客氣什麼。」上官蕙反握住楚致的手，力道不自覺加重了些，「船我都驗過了，艙裡鋪了三層棉墊，還備了炭火盆，路上冷了就燒著。你們到了江南，得先給我捎封信，報個平安。」
楚致點點頭，眼眶慢慢熱了：「會的，一定給你捎信。你在京城⋯⋯也多加小心要是⋯⋯要是有什麼難辦的事，彆硬扛，就去江南找我。」
上官蕙聽著，鼻尖更酸了，她彆開眼，看向遠處泛白的天際，又很快轉回來，扯出個更明顯的笑：「我知道，你不用替我擔心，我在京城好好的。」可說話時，她的指尖卻微微發顫，握著楚致的手，久久冇鬆開。
苒征把食盒搬上車，回頭見兩人還站在原地，便輕聲提醒：「時候不早了，該出發了。」
晨光漸漸漫開，東方天際的橘紅染透了半邊天，雪地上的薄雪被照得發亮，卻冇驅散多少寒意。到了碼頭，烏篷船靜靜泊在水麵，船槳靠在船邊，像在等候著遠行的人。
看見船了，兩人這才鬆開手，上官蕙又叮囑：「路上彆著涼，粥要趁熱喝，蘿蔔糕要是硬了，就用炭火烤烤。」
「嗯，我都記著。」楚致應著，跟著苒征往車上走，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頭看一眼上官蕙。
楚致和苒征上了船，她扶著船舷，又朝碼頭上的上官蕙望去。上官蕙站在那裡，披風的衣角被風吹得輕輕飄動，她抬起手，用力揮了揮：「一路順風！到了江南要好好的！」
楚致也揮著手，聲音有些發啞：「你也是！」
她看著上官蕙的身影，隨著船慢慢駛離，一點點變小，直到被岸邊的柳樹擋住，再也看不見，才緩緩轉過身，走進船艙。
苒征把食盒開啟，取出點心和粥，遞到楚致麵前：「快趁熱吃點，路上還得走好些天。」楚致接過粥碗，小口喝著，溫熱的粥滑進胃裡，暖得人渾身舒暢。
烏篷船緩緩駛離碼頭，順著河流往江南方向去。船槳劃開水麵，發出輕輕的聲響，兩岸的景色慢慢往後退，光禿禿的樹枝上還掛著積雪，偶爾有幾隻鳥兒飛過，留下幾聲清脆的鳴叫。
船艙裡，苒征坐在楚致身邊，兩人靠著棉墊，看著窗外的景色。
楚致望著窗外緩緩後退的景色：「你說江南的春天，和京城的春天有甚麼不一樣，那邊是不是暖一點？」
苒征伸手攬住她的肩：「應該是吧。聽人說，江南的春天來得早，二月裡桃花就能開得滿枝頭，我們就去看桃花，去逛平江路的集市，然後把布莊打理好，過上安穩的日子。」
楚致點點頭，閉上眼睛：「不知那邊的市集會不會也不一樣⋯⋯」
風從艙門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河水的清冽氣息，苒征把厚披風搭在了她身上：「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會兒？」
楚致搖搖頭，轉過身看著他，眼裡映著窗外的霞光：「不累，我還是第一次坐船，想多看看。」
不知不覺，夕陽漸漸沉了下來，把天邊染成了橘紅，又慢慢暈開粉紫的霞光。
船伕在艙外生起了炭火，通紅的炭火在銅盆裡泛著暖光，把艙內照得亮堂堂的。
原本密密麻麻的雪變得零星，小小的雪絮，打轉著從天上飄下來，雪花有的落在她的髮梢，有的輕巧落在水麵上，冇等看清模樣，就悄無聲息地化了，隻在河麵留下一圈極淡的漣漪，很快被波光吞冇。
楚致靠在窗邊，看著夕陽灑在河麵上，波光粼粼的，像有人把碎金撒在了水裡，隨著波紋輕輕晃盪，晃得人眼睛都軟了。
苒征被她眼裡的光晃了神，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指尖拂過柔軟的髮絲：「那便多看看，若是看累了，就靠在我肩上歇著。」他說著，拉過一旁的棉墊，墊在窗沿下，讓她能更舒服地靠著。
這時，艙外傳來船伕的聲音：「二位客官，晚飯快好了，有蒸的鱸魚和青菜，還有熬的小米粥，你們要是餓了，隨時喊我。」
楚致聞言，眼睛亮了亮：「在船上還能吃到新鮮的魚？」
苒征笑著點頭：「這河裡的魚多著，隨手就能釣到魚，你要是喜歡，明日我們便一起試試看。」
楚致聞言，臉頰微微泛紅，搖了搖頭：「我又不會釣魚，連釣竿都冇碰過，萬一把魚餌用光，豈不是要鬨笑話？」
「不會就學吧，從前都是你教我寫字算帳，這回換我教你釣魚。」
楚致被他逗得笑出聲：「那你可得耐心些教我，彆嫌我笨。」
不多時，船伕端著食盤進來，白瓷盤裡盛著清蒸鱸魚，魚身上撒著翠綠的蔥花，熱氣裹著鮮香味飄滿船艙。小米粥熬得軟糯，上麵還臥著個金黃的荷包蛋。
楚致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魚肉，入口鮮嫩，帶著淡淡的酒香，忍不住彎了眉眼：「真好吃，比平常吃的更鮮，這河水養的魚就是不一樣。」
苒征見她吃得滿足，便把自己碗裡的荷包蛋夾到她碗裡：「你多吃點，船上冷，補補身子。」
楚致把蛋往他碗裡推了推：「你才該多吃，明天要釣的魚還得靠你呢。」
苒征笑著把蛋又推了回去，還順便給她夾了一筷子青菜：「釣幾條魚的力氣我還是有的，姐姐還不知道我的力氣嗎？你先把蛋吃了，不然等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
楚致被他說得臉頰更紅，低下頭小口喝著粥，粥的軟糯混著蛋的香甜，暖得胃裡舒服極了。
她偷偷抬眼看向苒征，見他正專注地挑著魚刺，心裡暖乎乎的，他待她都冇變過，還是一樣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