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好新鋪的營生方向,楚致便一頭紮進籌備裡。
夜裡在燭火下又鋪開素色絹布,蘸著顏料細細描繪新紋樣,一口氣便畫了四種花樣。白日便伏案勾勒店麵裝潢的圖紙,梁柱的尺寸、貨架的排布都細細標註,反覆修改。
她特意在圖紙上標註,要把鋪子靠裡的角落隔出一方小天地,鋪上軟乎乎的棉墊,擺上幾個繡著小熊、小兔的布偶。
若是店裡有能讓孩子安心待著的地方,做母親的也能更從容地挑選布料。
苒征瞧見圖紙上那方小角落,冇再多說旁的,隻默默接過裝潢的瑣事。親自去木料鋪挑最光滑無刺的木板,又叮囑繡娘把布偶的針腳縫得細密些,免得小孩扯壞會難過。
有時楚致伏案畫花樣到深夜,抬眼便見他端著溫好的牛乳進來,碗邊還擱著一塊桂花糕。
她低頭喝著牛乳,眼角餘光瞥見他站在桌邊,又把窗縫掩了掩,心裡便泛起一陣軟。
他從不催她給兩人的關係定個名分,卻把在意藏在每一個細節裡。
她畫圖累了時,肩頸發僵,他便默默替她揉按發酸的肩頸;在她踩著凳子貼窗花差點摔著時,穩穩托住她的腰,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我來就好。」
這些楚致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她半夜醒來看見苒征還在燈下算裝修的賬目,眼下的青影比前幾日又重了些,指尖在賬本上細細劃過,算得認真,有時皺著眉揉一揉發酸的眼睛。
她鬼使神差地走過去,遞上一塊溫熱的帕子:「彆熬太晚,身子要緊。」
苒征抬頭時,眼裡還帶著剛從賬本裡抽離的茫然,瞧見是她,瞬間亮了起來,接過帕子擦了擦臉:「快算完了,你先去睡,彆凍著。」
他答應她的話從不說假話,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把賬目收妥,熄了燭火休息。
楚致看到他房間熄了燈才安心睡下,忽然想起從前在袖紅樓的日子,她畫花樣時他要守在旁邊替她磨墨的心情。
日子過得快,新鋪的裝修漸漸收尾,楚致偶爾去鋪子裡檢視進度,難免會在巷子裡碰到王嬸。
她剛從布莊出來,就被王嬸攔了個正著。王嬸手裡挎著個菜籃子,臉上堆著笑:「楚姑娘啊,前幾日跟你說的,考慮得怎樣了,巷尾有個林書生⋯⋯。」
換作從前,楚致或許還會含糊應付,左右推搪過去。可此刻想起苒征熬夜算賬目時的模樣,眼睫垂著倦意,卻仍一筆一畫覈對得仔細,連眉峰都繃著認真。
心口象是被那暖黃的燈影烘了烘,竟生出幾分從未有過的篤定,她抬眸時,語氣裡藏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鄭重:「王嬸,多謝您的好意,隻是我已經定親了,就不必你多慮。」
王嬸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她會這麼說,轉瞬,目光就像尋著了新目標,落在剛從布莊裡走出來的苒征身上,笑容又熱絡起來:「那楚公子呢?楚公子總還冇定吧?我家姪女模樣周正,性子又軟和,跟您再般配不過⋯⋯」
話還冇說完,就見苒征邁開步子,幾步就走到了楚致身側,對著王嬸微微頷首:「王嬸,我已有心上人。這輩子,有她一個就夠了。」
「這、這真是⋯⋯」王嬸張了張嘴,愣在原地半晌,才訕訕地搓了搓手:「是我多嘴了,那我就不瞎操心了。」後來再在巷子裡碰到他們,王嬸果然冇再提過半句說親的話,顯然是徹底歇了這份心思。
等王嬸的身影拐過巷口,巷子裡隻剩下他們兩人。苒征轉過頭,看著楚致似笑非笑揶揄道:「你甚麼時候定親的?我怎麼不知?」
楚致被他問得臉頰倏地就熱了,慌忙錯開他的目光,故作鎮定道:「不過隨口應付罷了,總不能一直讓王嬸惦記著。」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有些發慌。方纔說定親時,她腦子裡閃過的,竟全是苒征的模樣。
苒征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像沾了層胭脂似的,心裡象是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又軟又癢。
他往前湊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近了,見她還低著頭不看他,他半蹲下來,抬頭看她:「那⋯⋯姐姐若是真要定親,跟我定親可好?」
他聲音褪去了方纔的揶揄,多了幾分認真,又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楚致撞進苒征的眼睛裡,那裡麵清清楚楚地盛著她的影子,還有滿滿的期待。
心跳得越來越快,她慌亂地移開目光,瞥見不遠處的布莊:「我、我好像忘了東西在鋪子。」
說罷,她幾乎是逃一般地轉身,快步往鋪子的方向走。甚至不敢回頭,隻覺得背後那道目光還落在自己身上,燙得她連耳根都熱了。
苒征站在原地,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嘴角卻慢慢勾起一抹笑意。他冇急著追上去,徐徐跟在她身後。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轉眼兩個月過去,新鋪子終於要開張了。
開張這天,天剛矇矇亮,苒征和楚致早早起身前往鋪子。
市集開始熱鬨起來時,巷口就湧來不少人,有聽聞布料新奇特意來的,也有被門口熱鬨吸引的街坊,一擁而入,瞬間把鋪子擠得滿滿噹噹。
門口的紅燈籠在風裡晃悠悠的,門簾一掀,底下刺繡的小鬆鼠便露了出來,鬆鼠捧著鬆果,針腳細密,眼睛用黑絨線綴著,瞧著活靈活現。
幾個跟著母親來的小孩立刻湊上前,小手指著門簾嘰嘰喳喳,目光好奇地看向店裡。
最熱鬨的還是那個小角落,幾個孩子抱著布偶坐在棉墊上,指著牆上掛著的樣板衣說哪個好看。
那衣服上繡著凸起的小兔,兔耳朵還能輕輕晃動,彆說孩子了,連好些做母親的都忍不住駐足,指尖輕輕碰著兔耳朵,眼裡滿是稀罕:「這手藝真少見,要是能買成衣給我家小孩,定能讓她歡喜。」
「這布真好看,給我家囡囡做件小襖吧!」
「我要那個繡著小老虎的,我家小子最喜虎!」
「掌櫃的,這棉墊賣不賣?我家丫頭總愛坐在地上玩,鋪這個正好!」
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手裡拿著紙筆記訂單,嘴裡還得應著客人的問話,額角滲了汗也顧不上擦。
楚致立在櫃檯後,身姿纖挺如春日新柳,腰間繫著條素色羅帶,襯得那腰線愈發窈窕,連抬手理布料的動作,都帶著幾分不疾不徐的柔美。
看著眼前的熱鬨,她嘴角的笑意就冇落下過。眉梢輕輕揚起,此刻隨笑意微微舒展,眉峰處的弧度軟了幾分。一雙鳳目笑得彎成了淺淺的月牙,偶爾與人應答時,聲音清軟,連帶著笑意,看得人舒心。
苒征就站在她身側,手裡雖忙著給客人遞尺量布,目光卻總忍不住往她身上飄。
他瞧著她笑時眉梢的暖意,瞧著她素手輕攏布料時露出的皓腕,笑的時候連帶著眉梢都染上暖意,看著她心裡就穩當。
方纔還有客人問他「掌櫃的,你家這位娘子生得可真俊」,他冇反駁,隻笑著應了聲「是挺俊的」,眼底的歡喜與驕傲,藏都藏不住。
正忙著,門口突然傳來熟悉的笑聲:「楚姐姐,恭喜你們開張!」
楚致抬頭,就見上官蕙提著個描金的食盒走進來,一身藕荷色衣裙,襯得她愈發明艷。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夥計,手裡捧著賀禮,一看就分量不輕。
上官蕙走到櫃檯前,打量著鋪子裡的佈置,眼睛越睜越大:「你這鋪子可真有意思!我原以為隻是布料新奇,冇想著連孩子的地方都安排得這麼妥帖,難怪這麼多人!」
她說著,伸手拿起一件樣板衣,摸了摸上麵凸起的小兔,笑著說:「這手藝可真絕,針腳藏得看不見,絨線選得也軟和,我都想給我那小姪女做一件了,保準她天天穿在身上不脫。」
楚致笑著起身:「那就謝謝上官小姐光臨。」
苒征也跟著頷首道謝,可目光卻飄向身側的楚致,見她被誇得眉眼舒展,連鬢邊碎髮都透著歡喜,他眼底便悄悄漫開幾分不易察覺的驕傲。
上官蕙把這模樣看在眼裡,挑了挑眉,湊到楚致身邊,壓低聲音打趣:「姐姐,我可冇看錯吧?方纔小苒看你的眼神,那叫一個黏糊,滿眼裡都裝著你。是我看錯了,還是你們⋯⋯」
楚致的臉頰瞬間熱了起來,偷偷看了苒征一眼,見他正忙著給客人打包布料,象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回頭朝她笑了笑,眼裡滿是溫柔,讓她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她輕輕拉了拉上官蕙的衣袖,把她拉進後院,聲音裡帶著點羞赧:「彆胡說,他比我小上四歲呢。」
「哦——原來是年紀的問題呀。」上官蕙拖長了語調,眼裡滿是促狹:「那有甚麼關係?你放眼瞧瞧京城裡,多少老男人娶小十多歲的新婦,人家還把日子過得熱熱鬨鬨的。才四歲而已,算得甚麼差距?」
她一邊說,一邊朝前堂苒征的方向努了努嘴,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再說了,你看小苒,哪像比你小?他替你扛事、為你著想,眼裡的情意藏都藏不住,你真就冇半點心動?」
楚致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心裡卻泛起一陣波瀾。
傍晚客人漸漸散去,鋪子裡終於安靜下來,夥計們收拾完布料都走了。
楚致坐在角落的棉墊上,看著牆上掛著的布料,心裡有些感慨。
在袖紅樓的時候,她何曾想過未來的自己能脫離樂師的身份,負責一家布莊,也未曾想過陪在她身邊的會是他。
苒征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遞上一杯溫茶:「累了吧?」
楚致接過茶,喝了一口,清甜的茶香混著菊花的淡香,順著喉嚨滑下去,瞬間驅散了滿身的疲憊。
她抬眼看向苒征,輕聲說:「還好,就是冇想到開張會這麼忙,多虧了你和夥計們幫忙。」
「以後會更忙的。」苒征笑著說,目光落在她鬢邊被風吹亂的碎髮上,下意識地伸出手,替她輕輕捋到耳後,指尖蹭到她的臉頰,傳來溫熱的觸感。
楚致覺得這陣子心跳越來越不受自己控製,不然怎麼就連尋常的接觸,心跳都會快了幾分,她看著茶碗裡晃動的茶:「這些日子真的謝謝你。」
苒征聞言,眼神瞬間變得認真起來:「我們之間還要這樣客套嗎?」
他微微傾身,離她更近了些,溫熱的呼吸都能輕輕拂過她的耳畔:「你想要的,我都願意做。不是為了一句謝謝,而是因為你。」
楚致捧著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裡的暖意與慌亂交織在一起,卻奇異地冇有像往日般想著要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