苒征指尖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指腹反覆摩挲著上麵的字跡,紙張邊緣被他攥得微微發皺。他抬眼看向楚致,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喉結動了動,才艱澀地開口:「這是?」
楚致看著他眼底的茫然,心裡輕輕歎了口氣,語氣儘量放得平和:「這是你的身契。從今以後,你就不是這樓裡的人了,可以在外麵堂堂正正地生活,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苒征的身子猛地一僵,手裡的身契彷彿有千斤重,他盯著楚致的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這是不要我了嗎?」
這幾日兩人之間的疏離,想起她刻意迴避的眼神,心臟象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不是這個意思。」 楚致連忙搖頭解釋:「我還走不了,老鴇那邊我立了字據,得留在樓裡教任樂師三個月才能離開。你先出去,幫我在外麵置辦一處宅子,不用太大,安靜些就好。上官蕙那邊辦脫籍文書也不容易,你多去幫襯她,有甚麼訊息及時告訴我。」
苒征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些,可心裡的不安卻冇減少半分。他追問:「那你甚麼時候才能走?」
「應該還要三個月。」 楚致垂眸,指尖輕輕碰了碰桌角,心裡也冇底:「如果上官小姐信守承諾的話,那我隻要教滿三個月就能離開這裡。」
她手上現在隻有自己攢的一千兩,加上上官蕙給的兩千五百兩銀票,剛好達到老鴇要的三千五百兩,但在外麵置宅也需要錢。
「三個月⋯⋯」苒征低聲重覆著這個數字,想了想又說:「這三個月裡,你在樓裡千萬要照顧好自己,彆讓老鴇和那些客人欺負你。要是有任何事,哪怕是半夜,也一定要派人告訴我,我馬上就來。」
楚致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心裡一暖:「我知道了,你自己在外麵也小心些,不用太急,先把自己的日子安頓好。」
他最後看了楚致一眼,將她的模樣深深記在心裡,才攥緊身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下腳步,回頭道:「三個月後,我一定會來接你。」
楚致聽得無奈:「傻瓜,又不是今天就趕你走,隻是讓你去替我看看宅子。」
苒征聽到這才放心離開。
楚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才緩緩坐下。
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至少現在,苒征自由了,這就夠了。
她也想儘早從樓裡抽身,可上次隻是惺惺作態讓老鴇降價,要是被老鴇發現她早已存夠錢,之後三個月想必會遷怒她,她便決定把贖身日押到月末。
苒征回到房間,他在這裡冇有太多東西,隻有楚致送的紙筆墨硯,還有之前做荷包給她時的佈線,不過兩刻鐘,便將所有東西收進一箇舊布包裡。
他連名字都是楚致取的,當初他是叫苒奴,跟母性,母親大概怕他在這種環境長不大,又或是怨他弄壞了自己身體,纔給他取了賤名。
後來母親走了,他成了樓裡到處打轉的小雜役,被人呼來喝去,住在這袖紅樓的柴房裡,穿彆人剩下的破衣裳,吃餿掉的飯菜。
直到楚致把他攆到自己院裡,蹲在他麵前,指尖替他擦掉臉上的灰,笑著說:「『奴』字太沉,若是乳名倒好,但要真做本名,看著不好,以後叫苒征吧,跟著我,不用再受氣。」
他摸了摸懷裡的身契,他還在氣她,氣她把名節看得比甚麼都重,卻偏偏不肯把半分真心分給自己。
那晚她知道是自己還繼續下去,可天一亮,她又翻臉不認,輕描淡寫地把一切歸為 「意外」,彷彿昨夜那滾燙的呼吸、纏在一起的指尖,都隻是一場荒唐的夢。
明明她也向庸意嚴交托了心身,可怎麼到了他這裡,就隻剩躲閃與推拒了?
這些日子她的刻意疏離,他看在眼裡。
一起吃飯,她總是垂著眼扒拉碗裡的飯,連眼角的餘光都不肯往他這邊掃。
他特意繞遠路去巷口買她最愛的棗泥糖糕,用乾淨的油紙包了三層遞到她麵前,她卻隻捏起一小塊,淺嘗一口就不吃了。
甚至他替她研墨時,她都會不經意挪遠些,生怕碰到他。
他因為她這些舉動心裡徹底涼透,卻也摸透了她的心思。
她是覺得那晚的事虧了他,覺得自己比他大幾歲,又是他的主子,占了他的便宜。如今替他贖了身,就當是還清了這筆債,從此兩清,再不用有半分牽扯。
可他要的從來不是自由,他擁有的不多,想要的也不多,隻要有她就好。
自苒征收了身契後,便開始早出晚歸,楚致連見他一麵都也難。
她醒來時,銅盆裡的熱水總是溫得剛好,案上還擺著剛出爐的熱包子,顯然是他天不亮就過來打理好的,卻偏要躲著不見她。
這樣的日子過了五六天,楚致連他的影子都冇見著,心裡漸漸泛起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直到第七日,纔有個小廝送來苒征的信箋,說在城南找了一處帶小院的宅子,環境安靜,離布莊也近。他就先搬過去打掃整理,等她贖身後就能直接住進去。
楚致收到訊息後,心裡竟有點發堵。他連找宅子這麼重要的事,都不肯親自來跟她說一聲,是真的不想再見到她了嗎?
苒征走後,王公子和艷紅自上次後,就冇再登門。不用再費心防範他們,楚致在樓裡的日子倒也樂得清閒。
現在花樣畫再多,也做不了那麼快,布莊忙得很,一個月推出兩種新花樣也夠賺得盆滿砵滿。
布莊那邊如今忙得腳不沾地,她先前設計的花樣賣得火爆,訂單排到了下個月,就算一個月隻推出兩種新花樣,布莊也做不來,但也夠上官蕙賺得盆滿鉢滿。
上官蕙忙著拓展布莊,又是招繡娘、賬房,又是采購新的織布機,從前她從冇打理過生意上的事,事事都要從頭學起,連吃飯都顧不上,更彆說來袖紅樓看她了。
楚致的日子便也簡單起來,隻在晚上替樓裡的姐妹們伴奏,其餘時間都待在房裡畫花樣。
早上醒來,伸手去摸銅盆裡的水,冰涼的觸感瞬間讓她打了個冷顫,剛想開口叫 「苒征」,才猛然想起他已經不在這兒了。
梳好妝後就要練習今晚的曲目,冇有人陪伴的日子,她練琴也有些落寞,練完就上台。
到了晚上,想泡個熱水澡,剛把腳伸進去,就被燙得縮了回來,隻能先去畫花樣等水涼。
畫到一半,抬手要沾墨,才發現硯台裡的墨早就乾了,這纔想起,從前苒征總是在旁把墨研好。
苒征跟著她六年,早已成了她生活裡的一部分,象是案上的硯台、手邊的筆,平常得讓她忽略了存在。
如今他走了,不過數日,她卻還是冇適應過來,總覺得心裡少了塊甚麼,空得發慌。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段時間,眼看就要到月末,楚致算著日子,決定明日一早就去找老鴇贖身。
她回到房間,拉開抽屜,瞳孔猛地一縮,心瞬間沈到了穀底,匣子竟不見了蹤影!
抽屜的鎖還是好好的,冇有被撬過的痕跡,房間裡其他衣櫃、抽屜也冇被翻動的樣子。她手腳發涼,扶著床沿才站穩,這錢好端端的怎會不見。
她定了定神,便起身走出房門,想找樓裡的丫鬟問問。可剛走到院門口,就迎麵碰上了艷紅。
艷紅看見她,眼神閃爍了一下,轉身就要走。
「站住!」楚致快步上前,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艷紅用力甩開她的手,語氣裡滿是不耐煩:「你拉我乾甚麼?」
「是你偷了我的錢嗎?」 楚致緊緊盯著艷紅的眼睛,聲音有些發顫。
艷紅象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冷笑一聲:「我恨不得你早點離開袖紅樓,省得跟我搶客人,偷你的錢乾甚麼?」
楚致心裡一動,追問:「你怎麼知道那錢是我的贖身錢?」
艷紅臉色微變,卻還是嘴硬:「樓裡誰不知道你要贖身?你彆再纏著我了,要找就去找媽媽,我可不想跟你扯上關係。」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楚致看著艷紅的背影,心裡疑竇叢生,便轉身往老鴇的院子走去。
老鴇的房門虛掩著,裡麵空無一人,她猶豫了一下,推開門走了進去。剛走了兩步,就看見床底下露出了一截樟木。正是她那個匣子!
她拿起匣子解了鎖,幸好裡麵的銀兩還在。
「你在這兒乾甚麼?」老鴇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老鴇見她替苒征贖身後,整天都不見苒征,心生懷疑,觀察了幾天才發現這小子竟在布莊打工,還在外麵找宅子。
她這下可知道楚致打的甚麼心思了,便趁著她不在房裡,偷偷把她的錢偷了過來。
隻是冇料到她會懷疑自己,還這麼快發現,直接找到這裡來。
楚致冇鬨,隻是淡淡地說:「這三千五百兩,我要贖身。」
老鴇卻嗤笑一聲,雙手抱在胸前:「贖身?你算計我在先,還想贖身?之前立的字據,不算數!」
「不算?」楚致冷哼一聲:「媽媽這話可就不對了。當初字據是你親手寫的,上麵還有你的手印,你不算,那我倒要看官府說算不算。」
老鴇聽見「官府」二字,臉色唰地白了大半。
她在這城裡混了大半輩子,不是冇跟官府打過交道,尋常小官小吏,隻要遞上幾兩銀子,送些新鮮玩意兒,便能糊弄過去。可楚致背後的人是上官蕙,那可不是普通商戶人家。
樓裡的姑娘多是冇戶籍的,真鬨到官差麵前,先不說贖身的理,光是私藏人口的罪名,就夠她喝一壺的。
她強撐著鎮定,尖著嗓子反駁:「官府?你倒敢去!你一個樓裡的姑娘,跟官府說我扣著你不讓贖身,誰會信你?再說了,字據是我寫的冇錯,可那是你用花言巧語哄我寫的!你這不是糊弄我嗎?」
楚致早料到她會耍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還不是因為媽媽哄騙我在先,先前說的的一千兩,忽地成了五千兩,我這不也是不得已才這麼做。三千五百兩我也是給多你了。」
她說著,上前一步,目光銳利地盯著老鴇:「至於官府信不信,媽媽覺得官府是信你一個滿嘴謊話的鴇母,還是信上官小姐這樣的人家?」
老鴇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可她還是不甘心,咬著牙道:「行,你把錢給我!」
楚致已不信她:「今日我把話撂在這裡,媽媽要是乖乖把我的身契給我,咱們好聚好散,我之前答應教下一任樂師三個月,也會說到做到。要是媽媽還想耍花樣,那我就隻能按之前說的,去找官府評理。到時候,媽媽不僅留不住我,這袖紅樓的名聲,怕是也保不住了。」
老鴇看著楚致堅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再也拿捏不住她了。她重重地歎了口氣,翻出楚致的身契:「罷了罷了,算我栽了。身契給你,隻是你記住,就算你走了,也彆忘了在樓裡的日子,往後要是有機會,多回來看看。」
楚致心裡冇有半分感動,隻覺得可笑,這老鴇到了最後,還想賣慘博同情。她彎腰撿起桌上的身契,檢查無誤後,放進袖中,淡淡道:「媽媽放心,我答應的事,不會食言。」
說完,她轉身就走,冇有絲毫留戀。
走到門口時,她又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老鴇:「還有,今日你偷我錢的事,我可以不對外說,但若是日後你再敢打我的主意,就彆怪我不留情麵。到時候鬨得人儘皆知,對媽媽也冇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