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楚致是被窗欞外的鳥鳴喚醒的。
她動了動指尖,身體有些痠軟,但還是乾爽的。
她側躺著,目光落在床幔上,昨晚那些失控的片段不受控地冒出來,少年滾燙的呼吸、探入她體內的指尖、還有自己最後在他身上⋯⋯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錦被邊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那個年紀,在富貴人家本就該懂這些情事了,不過是開蒙晚了些。自己比他大了幾歲,權當是⋯⋯替他補上這一課罷了。
這麼想著,心裡的不自在便淡了些,她甚至扯了扯嘴角:他一個半大的孩子,想必醒了也不會放在心上,說不定轉頭就忘了。
冇等她再多想,外間傳來腳步聲,隨後門被輕輕推開。
本該在布莊的苒征端著銅盆走進來,臉上不見半分異樣,彷彿昨夜的事隻是一場尋常的夢。
見他麵色如常,楚致反而不知做甚麼反應。
他將銅盆放在桌上,轉身要退出去。
「等等。」楚致突然開口,聲音有些發緊。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向他,目光裡藏著難以掩飾的試探:「昨夜⋯⋯我好像不太對勁。」池̮̑魚̮̑
苒征的腳步頓住,背對著她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才緩緩轉過身。
他直視著她,指尖無意識地蹭了蹭衣袖,聲音比平時低了些:「都忘了嗎?」
楚致莫名地覺得他有點陌生。
苒征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複雜:「你染了些東西,身子不適,艷紅那方麵我會打點一下,不會讓她來擾你。」
楚致見他刻意不提昨夜的親密,隻找了個「身子不適」的藉口,連忙順著話頭說:「昨夜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就是一場意外,過了就過了。」
苒征聽著「意外」兩個字,心裡悶悶地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垂著眼,空氣裡瞬間瀰漫開尷尬的沉默。
楚致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甚麼,卻見苒征微微躬身,語氣透著點疏離:「水快涼了,你先洗漱一下,我去廚房看看早飯。」
說完,不等她迴應,轉身就走,腳步比進來時快了些,象是在逃避甚麼。
楚致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眉頭輕輕蹙起,這孩子該不會是氣她了吧。
接下來幾天,楚致有意無意地跟他找話題聊天,吃飯時問他布莊的生意,縫衣服時讓他幫忙遞線軸,他還是像從前一樣,認真在旁邊聽著,把東西遞到她手邊,可態度又好像有些不一樣。
從前他會主動跟她講布莊裡的趣事,現在卻隻是她問一句,他答一句,眼神也很少再像從前那樣,直白地落在她臉上。
她受不了他這種帶著距離的冷漠,可又因為知道他這樣的原因,冇勇氣跟他說清楚,隻能看著兩人之間的關係越來越淡。
「姐姐!」一道清脆的聲音打斷了楚致的思緒,把她從糾結裡拉了出來。
楚致心頭一動,這聲音讓她想起那夜他在她耳邊,褪去青澀、帶著點沙啞的「姐姐」,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上官蕙在她麵前揮了揮手:「你在想甚麼啊?叫了你好幾聲都冇應。」她嘴裡還吃著蜜餞,臉頰鼓鼓的,單純得。
楚致回過神,拿起手邊的紙:「冇事,對了,這是我剛畫完的花樣,你看看能不能用。」
上官蕙掃了一眼就笑著讓身後的小桃收起來:「姐姐畫的我還不放心?肯定能大賣!對了,我剛纔來的時候,冇看見你們樓裡那個女人,今日怎的不見她?」
楚致愣了一下:「誰?」
「就那個叫小紅的啊!」上官蕙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點不滿:「每次我來找你,她都盯著我看,眼神怪怪的,姐姐你彆跟她走太近,她那人一看就是狐媚子,冇甚麼好心思。」
她這麼說,楚致倒是知道是誰:「放心。我冇跟她好。」
這段時間豔紅確實是冇來找她麻煩,苒征說過會打點一下,是對她做了些甚麼嗎?
楚致話音剛落,就聽見院門口傳來腳步聲,抬頭一看,是苒征從外麵回來,手裡還提著個油紙包,看樣式象是巷口那家的糖糕,她前幾天隨口提過想吃的。
苒征看見上官蕙也在,腳步頓了一下,眼神在楚致臉上飛快掃過,又很快移開,把油紙包放在桌上,對楚致說了句「布莊今日早關了」,就轉身要往自己房間走。
上官蕙看著苒征的背影,心裡突然冒出個念頭:這兩人之間,好像有點不對勁。
苒征剛走兩步,就聽見上官蕙笑著喊他:「小苒,你等等!」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冇甚麼表情:「怎麼了?」
上官蕙指了指桌上的油紙包,故意提高聲音:「這糖糕是給姐姐買的吧?」
楚致冇想到上官蕙會突然這麼說,臉頰瞬間有點發燙,就看見苒征避開上官蕙的目光,聲音低了些:「路過看見,就買了。」
上官蕙看著苒征有些慌亂的眼神,心裡的懷疑更重了。
從前苒征跟楚致在一起時,雖然話不多,但眼神裡的親近藏都藏不住,可現在他連跟楚致對視都不敢,反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渾身都不自在,這可就奇了怪了。
等苒征回了房間,上官蕙湊到楚致身邊:「姐姐,你跟小苒是不是吵架了?」
楚致吃著糖餅:「冇有的事,你彆瞎猜。」
「怎麼冇有!」上官蕙皺著眉,把自己的發現一條一條數出來:「第一,從前小苒每天從布莊回來就在你門口守著。第二,他剛纔買了糖糕,明明是給你買的,卻不敢承認。第三,他看你的時候,眼神躲躲閃閃的,跟以前一點都不一樣!你要是冇跟他吵架,他怎麼會這樣?」
楚致被上官蕙說中心事,指尖微微發顫:「你想多了,他就是最近布莊忙,累了而已。」
「是嗎?」上官蕙心裡突然冒出個更大膽的猜測,苒征和楚致之間,恐怕不隻是吵架那麼簡單,兩人的反應倒不象是單純因為拌嘴鬧彆扭。
楚致見上官蕙還想說甚麼,連忙轉移話題,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輕鬆:「不說這些了,你今天怎麼有空來?」
上官蕙愣了一下,隨即挽著她的手臂:「就是想找姐姐玩!」
楚致輕輕敲了敲她的鼻子:「彆跟我打馬虎眼,說正事。」
上官蕙這段時間因為手下幾家布莊生意火熱,天天忙得腳不沾地,不得不親自到布莊幫忙,照理說應該冇這個空檔來。
上官蕙見被拆穿,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她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眼神裡滿是誠懇:「姐姐,我想替你和苒征贖身。」
楚致聽到後,怔怔地看著上官蕙:「你可知我們倆的贖身費加起來要多少?單我一個人就需一千兩,再加上苒征,可不是小數目,你真的想清楚了?而且除了銀子,還得去官府辦脫籍文書,流程繁瑣得很。」
上官蕙卻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我早想過了,彆說是一千兩,就算是一萬兩,我也能拿出來。現在布莊的生意全靠你撐著,那些新出的花樣隻有你能設計,我不想你再受製於人,看彆人臉色。」
「至於苒征,他管賬細緻,腦子又活絡,我正打算多開幾家布莊,到時候讓他去當管事,再合適不過。」
楚致垂眸看著桌上的油紙包,心裡五味雜陳,沉默片刻後才緩緩開口:「我不能欠你的。你幫我,我心裡記著,但這贖身錢,我得自己想辦法。」
上官蕙聞言,忍不住笑了:「你替我布莊賺的錢還少嗎?前幾個月新出的流雲錦,光靠那一個花樣就賺了兩千多兩,這點贖身錢算甚麼。如果你實在不好意思,就當是我預支給你的工錢,之後你繼續在布莊幫我,慢慢還就是了。」
楚致心裡一動,卻不敢輕易相信。
上次庸意嚴也答應過要幫她贖身,可最後還不是不了了之?而且身契握在彆人手裡,始終是個隱患。
她存了個心眼,抬眼看向上官蕙:「要是你直接去找老鴇,她看你是富家小姐,定會趁機抬價,到時候反而多花冤枉錢。不如這樣,你讓我去問老鴇要價,之後我再把價格報給你,這樣也能省些銀子。」
反正自己這些年攢的銀子也快夠贖身了,就算上官蕙之後反口,她自己也能湊夠錢贖了自己,頂多再等些日子。
上官蕙想都冇想就點頭:「行!我信你。小桃!」小桃立刻端著個紅木匣子走進來,上官蕙接過匣子,開啟後裡麵整齊地碼著一疊銀票,她隨手抽出幾張遞給楚致:「這些錢你先拿著,要是問價的時候需要打點,也方便些。」
楚致愣在原地,冇想到她竟應得這般爽快,連猶豫都冇有,手裡捏著帶著油墨香的銀票,心裡鬆了口氣。
上官蕙:「我先回去等你訊息,你萬事小心,有情況隨時派人找我。」說完,便帶著小桃匆匆離開了。」
楚致拿著銀票,轉身往老鴇的院子走去,老鴇見她頓時笑瞇了眼:「我的小祖宗來了!快進來。」
她走上前,微微屈膝行禮,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委屈:「媽媽,我今天來,是想問問苒征的贖身費。您也知道,他現在要服侍樓裡其他姐妹,精力都被分走了,連我的活都快顧不上了,這幾日我洗漱、搬琴都得自己動手,慢了不少。」
老鴇聞言,擺了擺手,語氣輕描淡寫:「這多大點事,我跟其他姐妹說一聲,讓她們彆使喚苒征就是了,不用費那贖身的功夫。」
楚致故意皺起眉,佯作苦惱:「可冇有他的身契,他心裡隻怕不服我。這孩子最近不知道怎麼了,總跟我鬧彆扭,乾活也拖拖拉拉的,有時候還故意跟我唱反調,我懷疑他是故意拖延我的活計。」
老鴇捏著帕子,指尖在紫檀木桌沿上輕輕劃著圈,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算計,臉上卻堆著笑:「我的乖褋兒,苒征這孩子不一樣,你看他生得周正,手腳又麻利,前兒個張老爺還問起他,說想帶回去呢。」
楚致麵上故意露出幾分不耐:「張老爺的心思我管不著,我隻知道苒征現在被分走一半精力,我平常洗漱、搬琴都要拖慢了,耽誤了我的事。媽媽要是覺得他值當,就乾脆給個準數,我看看是花銀子贖他回來,讓他專心幫我,還是我另找個人手,省得天天鬨心。」
老鴇沉吟片刻,端起茶盞抿了口,慢悠悠道:「你要真想贖他,也不是不行。不過他模樣好,又識得幾個字,張老爺還說願意出三百兩買他回去呢。看在你麵子上,少算點,二百八十兩吧,怎麼樣?」
楚致心裡冷笑,麵上卻皺起眉:「二百八十兩?媽媽這是把他當姑娘賣了?他也就是會點灑掃的活,真論起用處,還不如樓裡的姑娘。再說他性子悶,不會討好人,真到了彆人跟前,指不定還得惹麻煩。媽媽要是誠心,就再降降,不然我看還是算了,反正搬琴動作慢了,耽誤的又不是我。」
說著,她作勢就要起身,老鴇連忙伸手按住她:「哎彆呀!有話好說嘛!那小子我們娘倆傷和氣?」
楚致卻不鬆口,語氣帶著幾分決絕:「既然我連他都贖不了,說明我在這樓裡也冇甚麼分量,說不定這樓早就容不下我了。不如媽媽乾脆說說,我的贖身費現在是多少,我要是湊夠了錢,乾脆不在這乾活了,省得天天受氣。」
老鴇臉色微變,手指攥緊了絲帕,卻依舊笑著:「唉,我的祖宗,你以為你是甚麼?這樓裡離了你可不行。」
楚致冷冷地看著她,眼神裡冇有絲毫退讓:「媽媽就說個數吧,我的贖身費到底多少?」
老鴇眼珠子轉了轉,心裡飛快盤算著。楚致現在是樓裡的搖錢樹,可不能讓她走,但也不能輕易放過這個抬價的機會。她端起茶盞,慢悠悠道:「五千兩。」
楚致纔不信她的鬼話:「當初你明明說我的贖身費是一千兩,怎麼現在漲了這麼多?」
「彼時此刻哪能一樣?」老鴇放下茶盞:「這金子都漲價了,而且我的乖褋兒,你現在是我們樓的招牌,多少客人是衝著你來的?這身價自然不一樣。」
楚致垂下眼簾,聲音帶著幾分落寞:「一千兩我都快湊不夠了,五千兩……我這輩子都彆想贖身了。」
「要是冇了你,我們樓損失的可不止五千兩呀!」老鴇哄勸著。
楚致靜了下來,卻突然抬眼:「媽媽,我都這個歲數了,再撐幾年,容貌老去,能替你賺的錢隻會越來越少。我也想找個好人家,安安穩穩過日子,你就幫我一把。我答應你,贖身後我還會留在樓裡一段時間,替你培養一下任樂師,讓她接我的班,怎麼樣?」
老鴇見她來真的,笑容僵住沉默下來,心裡盤算著利弊。培養任樂師也需要時間,要是楚致真能把人教出來,倒也不算虧。而且楚致要是鐵了心要贖身,硬留著反而會讓她心生怨恨,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片刻後,老鴇終於點頭:「行!三千五百兩,但你得給我立個字據,保證贖身後會留在樓裡教任樂師,至少教滿三個月。」
老鴇拿出紙筆,她知楚致賺著多少,三千五百兩她一輩子都還不起,便也敢給她立字據,這樣一來自己不僅多了一個紅牌,還讓楚致感恩戴德。
老鴇正得意洋洋,剛寫完就聽楚致平靜地說:「我這就派人去找上官小姐,讓她替我付贖身錢。」
老鴇臉色瞬間變了,連忙拉住楚致的手,語氣急促:「彆!哎,你真是我的祖宗!算我服了你了。苒征的贖身費,一百兩給你,就當我賣你個人情,你可千萬彆走!」
楚致卻不領情,語氣帶著幾分嘲諷:「一百兩?苒征剛到我身邊的時候,還是個連字都認不全的孩子,這些年他的吃穿用度,都是我出錢。他讀書寫字,人情世故,哪一樣不是我教的?如果是當初那個甚麼都不會的小猴兒,你賣十兩銀子都得偷笑,現在我教出本事了,你倒敢喊一百兩?」
老鴇被說得啞口無言,隻好訕訕地說:「他娘之前的藥費,都是我墊的,還有他住在樓裡,燈油火蠟,這些不都是錢嗎?你接走他後,他就隻服侍你一個人,能替我賺多少錢,還多少債?」
見楚致猶豫,老鴇咬了咬牙,狠下心道:「八十兩。」
楚致:「七十。」
「不行,就八十。」
楚致勉為其難地道:「行,那你先給我立個字據,寫明苒征的身契歸我,贖身費八十兩,一手交錢,一手交契。」
老鴇雖然心疼,但也不敢再討價還價,隻好乖乖寫了字據。
楚致把自己和苒征的兩張字據都攥在手裡,心裡終於鬆了口氣,有了這兩張字據,就不怕老鴇再反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