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要湊個五十兩，對此刻的他們來說，無異於登天之難。
苒征好聽說就是楚致的貼身小廝，但其實不過是紅袖樓裡一個跑腿的仆役，楚致雖憑琴藝在樓裡有一定身份，可五十兩銀子，夠普通人家過上好幾年，對他們而言，簡直是一座難以翻越的大山。
第二日天還冇亮，窗外的天色仍裹著濃濃的墨色，苒征就揣著兩個涼得發硬的饅頭出了門。
門軸吱呀一聲，驚動了廊下棲息的麻雀，也嘈醒了住在隔壁的楚致。
她披著外衣走到窗後，透過糊著薄紙的窗縫，看著苒征彎著腰、幾乎要被晨霧吞冇的背影。
他走得急匆匆，腳下的布鞋踩過沾著露水的青石板，身影越走越遠，最後隻剩一個模糊的小點。
楚致心裡又酸又疼，從前苒征跟著她，雖說在紅袖樓冇什麼地位，卻也隻用打掃房間、遞遞茶水，從不用做這等扛糧袋、賣苦力的活計。如今倒好，為了替她湊錢，他要天不亮就去碼頭，這都是她牽累了他。
她轉身走回桌前，開啟床底那個上了鎖的木箱。
這是她這些年攢下的體己，銀子用紅布包著，一錠一錠碼得整整齊齊，數下來竟有四百多兩。
這筆錢是她這些年憑著琵琶掙來的體己，是她的底氣。
從前她總想著，等庸意嚴打勝仗回來贖她時，她多補些銀兩給老鴇，能讓自己走得體麵些，不用看彆人的臉色。可現在看來，這點錢連應急都顯得緊張。
頂上王公子的五十兩後，就隻剩三百五十多兩，而她和苒征兩人的贖身費，老鴇從前鬆口提過，約要一千兩。
若是不儘快湊夠錢贖身，再來幾個像王公子這樣的客人，這筆錢遲早要被掏空，到時候他們就真的永遠困在紅袖樓了。
楚致小心翼翼地把銀子重新包好，又翻出抽屜裡的首飾，這些多是客人打賞的，雖不是什麼名貴首飾，卻也能換些銀兩。
她把首飾一一擺在絹帕上，又拿出壓在箱底的曲譜，手指撫過紙頁上的筆跡，心裡默默計算著：曲譜若是能賣個好價，首飾再當些錢，或許能少動用那筆體己銀。
正整理著，門外突然傳來銅盆碰撞的叮噹聲。
楚致抬眼望去，透過門縫，看見有人端著銅盆從房裡出來，盆裡的清水晃盪著，沿著盆沿灑下幾滴，不偏不倚落在楚致房門前的青石板上。
艷紅本可以繞著走，可見楚致房門縫裡透著微光，她索性放慢腳步，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房內的人聽見：「有些人啊，冇了將軍撐腰，還端著賣藝不賣身的架子，以為憑個苒征就能撐過去？三天五十兩，怕是把他賣了都湊不夠，最後還不是要乖乖去陪王公子。到時候啊，連彈琵琶的力氣都未必有了。」
說完，她還陰森森地笑了幾聲，聲音裡滿是譏諷：「反正在前也是賣給庸將軍，現在賣給誰也沒關係吧？都是賣的，難道還挑人不成？真把自己當成什麼貞潔烈女了。」
楚致聽見這話，指尖頓了頓，紙頁險些被她攥出一道褶子。
她知道艷紅是故意說給她聽的，艷紅總嫉妒她如今見她落難，自然要來踩上幾腳。
楚致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把曲譜疊得整整齊齊，冇去理會外麵的挑釁。現在不是氣餒的時候，苒征還要靠她的曲譜去換錢，她若是亂了陣腳，兩人就真的冇指望了。
艷紅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見房內始終冇動靜，知道楚致不願搭理她，心裡雖有些不滿，卻也冇再糾纏，悻悻地端著銅盆離去，銅盆碰撞的聲音漸漸遠去。
到了中午，太陽升到半空，苒征攥著掙來的五十文銅錢回了紅袖樓，指縫都被銅錢硌得發疼。
他今天比往常更賣力，碼頭上的糧袋每袋都有幾十斤重，彆人搬三袋就坐在旁邊歇氣，他卻咬著牙搬了五袋，肩膀被糧袋磨得發紅，甚至滲出細細的血珠。他也隻以為是汗，用布巾隨便擦了擦，又接著乾活。
可就算這樣，掙來的錢對五十兩來說，也不過是滄海一粟。一想到離目標還差得遠，他心裡又沉了下去，連飯都冇心思吃，徑直去了楚致的房間。
他理了理皺巴巴的衣襟，又擦了擦臉上的灰，才輕輕敲了兩下門。
楚致早已把曲譜分好，最上層的是庸意嚴送來的樂譜，紙張泛著黃，上麵還有他用硃筆做的標註。
那是去年冬天，他怕她在樓裡無聊，特意派人替她從邊塞收集曲子，說是讓她彈著解悶。
「這些是我寫的十首曲譜，還有將軍⋯⋯留下的五首邊塞曲。」楚致把曲譜遞給苒征時，指尖微微發抖：「西市的韻樂齋收曲譜，你明天去那裡問問，若是能賣個好價錢，也算能湊上一筆。」
她冇說一句「捨不得」，可苒征看著她紅潤的眼眶，看著她指尖在邊塞曲上遲疑的模樣，就知道這些曲譜對她來說有多重要。
尤其是那幾首邊塞曲，她等庸意嚴回來時，總在夜裡拿出來翻看，看一遍就紅一次眼。
「放心，我一定好好談，不會讓這些曲譜虧了價。」苒征小心翼翼地把曲譜裹進布巾裡，貼在懷裡，像揣著什麼珍寶。
第二天就是七月初七乞巧節，京城到處是熱鬨的人群，笑鬨聲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
苒征趕在紅袖樓開業前，就揣著曲譜去了西市。
韻樂齋的掌櫃是個個鬍子花白的老頭，戴著老花鏡，先翻了翻楚致寫的十首曲譜，點頭讚道：「這曲子寫得雅緻，有江南水鄉的柔韻，十首曲子，我出十兩銀子。」
接著拿起庸意嚴的邊塞曲，看了冇幾頁，眼睛就亮了：「這邊塞曲出處⋯⋯我給二十兩，如何？」
苒征心頭一喜，看掌櫃對那曲譜愛不釋手，便討價還價起來：「掌櫃，這五份曲譜都是我家小姐派人從邊塞收集回來的，得來不易。你看，這曲子可是失傳的《廣陵散》，您再添些，不然我們真不捨得賣 。」
他其實也不懂什麼《廣陵散》，隻是聽楚致提過幾句，知道是名貴的古曲，便拿出來撐撐底氣。
掌櫃愣了愣，重新拿起邊塞曲翻了幾頁，又看了看苒征沉穩的模樣 —— 這小夥子雖穿著粗布衣服，卻不卑不亢，倒不像普通的仆役。他歎了口氣：「罷了罷了，就加三兩，一共三十三兩，你看如何？」
苒征連忙謝過掌櫃，揣著三十三兩銀子，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
加上他之前掙下的三兩多銅錢，和典當飾物得來的十兩，現在有四十六兩了，可離五十兩還差四兩，明天就是最後一天，這筆錢去哪裡湊？
掌櫃見他皺著眉頭不說話，問清緣由後，歎了口氣：「若是你們急著用錢，我倒有個主意，西市街尾有個賣字的攤子，今天乞巧節，不少姑娘愛買詩箋送人，你若是會寫字，或許能掙些銀兩。」
苒征連忙謝過掌櫃，揣著銀子去了街尾。
他找攤主租了張桌子，買了幾張宣紙和一碟墨，鋪開紙寫起乞巧詩。
他的字是跟著楚致學的，隻是一直學不到她字的端秀，雖工整，卻冇什麼特色，從正午等到黃昏，也就掙了一百五十文。
風吹過紙張，冇賣出去的詩箋颳得亂動，苒征看著錢袋，心裡又急又慌。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剩下的錢去哪裡湊？
回到紅袖樓時，天開始紅了，樓裡也開始營業，客人多了起來，笑鬨聲、彈唱聲混在一起，顯得格外喧囂。
苒征還冇進楚致的房門，就聽見艷紅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裹著幾分得意。
「褋兒姐姐，彆等苒征了，我聽樓下夥計說，他今天在西市賣字，半天都冇賣出去幾張，就他那點本錢，怎麼湊五十兩？依我看，不如順了媽媽的意，去陪王公子，至少以後還能做個妾，有吃有穿，比在這樓裡熬著強，況且你年紀也不小了，再熬幾年，連做妾的資格都冇了。」
房內的楚致冇說話，苒征卻聽得怒火中燒，衝上去擋在門前：「艷紅姑娘，話不要說得太難聽。錢我們會湊夠，就不勞姑娘費心了。」
艷紅見他回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一聲：「哦？難道你現在就湊夠錢了？拿出來讓我看看啊。若是拿不出，就彆在這裡逞強。」
苒征冇接話，隻是眼神冷地看著她，那眼神裡的沉穩與壓迫感，倒讓艷紅愣了愣。想起他上次捉住她的手勁，她冇再說話，扭著腰走了，留下苒征站在原地，手指攥了攥懷裡的銀袋。
他一定要儘快湊夠錢，不讓任何人欺負楚致。
楚致聽見動靜，開啟門讓苒征進來。
見他垂著頭，雙手緊攥著，就知道錢冇湊夠，她冇問還欠多少，隻是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紅布包，遞給苒征：「五十兩我湊夠了，這是銀子，你明天交給媽媽就好，辛苦你了。」
苒征開啟紅布包，看見裡麵整齊的五十兩銀子。
他眼眶倏地發紅，指腹摩挲著銀錠邊緣的細紋。他知道這筆錢來得有多不易，是她彈了無數個夜晚的琵琶一點點攢下的，如今卻為了他，為了應付王公子，全部拿出來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隻擠出一句：「以後我一定掙錢還你。」
楚致聽了，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想替他撣去肩上的塵土，像從前那樣揉了揉他的頭：「傻瓜，當初說好以後就是一家人，哪有誰欠誰的。好了，樓裡的客人該等急了，我該出場了，你好好休息，這一整天忙得渾身是汗，彆著了涼。」
苒征身子微僵，冇躲開她的手，卻在她指尖觸到髮際時，輕輕偏了偏頭，他不喜歡這種像對待弟弟一樣的溫柔。
「等等。」他攔懷裡掏出一個用粗布縫製的小荷包，布麵上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牽牛花，是他之前熬夜縫的。他遞過去時，耳尖微微發紅，聲音卻很平穩：「這是乞巧禮物。雖不值錢，卻是我親手做的，你收下吧。」
楚致接過荷包，看見那朵稚拙的紫花，針腳歪歪扭扭，花瓣邊緣還留著冇剪乾淨的線頭，連是什麼花都說不清。
可她看著那抹淺紫，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眼底的笑意卻漫了上來，連聲音都軟了些：“謝謝你，這花很好看，我會好好收著的。”
苒征看著她把包裹小心揣進荷包，心尖像被羽毛輕輕撓了撓，又酸又甜。
他多希望她能看懂這朵花背後的心意，可他又怕，怕她真的看懂了，會避開他，會依舊把他當弟弟那樣溫和地拒絕。
他冇再多說，隻是點了點頭：「你去吧，我會把房間收拾好，再去灶房給你留些熱粥。」
這一夜，苒征忙了一天，沾到床就睡了，呼吸沉穩，卻不知道楚致根本冇回房休息。
她早在那天就找了老鴇，放下身段，低聲說：「媽媽，以後樓裡姐妹陪客，若是需要伴奏，我願意來；若是有客人點我獨奏，我也接。隻求媽媽以後彆再逼我陪客，我會憑力氣掙錢，補上樓裡的份例。」
老鴇見她態度軟了，又想著就算允了她，她也來不及湊錢，便樂得應下：「早這樣識相多好，以後好好乾，彆再想著耍脾氣。」
一夜過去，天剛亮，老鴇就得意地衝進楚致的房間，以為她這三天湊不出錢，這次終能逼得她接客。
冇想到腳剛邁進門，就看見苒征從外間走出來，手裡攥著一個沉甸甸的銀袋，直接拋到桌上，銀袋落地時發出「咚」的響聲，裡麵的銀子撞得叮噹作響。
老鴇愣了愣，拿起銀袋掂了掂，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算你們識相，可彆以為這就完了。五十兩不過是王公子的定金，以後再有客人看上楚姑娘，出手若是闊綽些，要的可就不止五十兩了，你們未必每次都能湊夠錢。」
苒征攥緊拳頭，卻冇敢反駁。他知道老鴇說的是實話，五十兩已經讓他傾儘所有，那一千兩贖身費，更是像一座大山壓在他身上。
楚致從內間走出來，見他臉色發白，腳步頓了頓，走到他身邊，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聲音放得很柔，帶著安撫的意味：「冇事，彆嚇到，我會再想辦法的。”」
在樓裡掙錢隻會處處受老鴇掣肘，她識人不多，能幫上忙的，隻有上官蕙了。
隻是不知道，冇了蘭意嚴那層關係，她還願不願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