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樓的廊下還掛著去年的殘燈,風一吹就搖搖晃晃,將楚致腳下的影子扯得零碎。
她剛出門,就聽見兩個丫鬟蹲在階上竊竊私語。
「你聽說了嗎?庸將軍打勝仗回來了!隻是臉被傷著了,可李尚書家的小姐不棄不離,兩人這幾天就要辦婚禮了!」
「可不是嘛!將軍府的喜帖都快送遍京城了,以後李小姐就是將軍夫人,多體麵啊……」
故意說給她聽的話,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紮進她心裡。
後麵的話楚致再也聽不進去,手裡的絹帕「啪嗒」掉在地上,眼前天旋地轉,耳畔的笑聲、樓裡的彈唱聲統統消失,隻剩「成婚」二字在腦海裡反覆轟鳴。
她身子一軟,直直往旁邊的柱子倒去,隻來得及看見苒征衝過來的慌亂身影。
苒征撲過來扶住她軟塌的身體,指尖觸到她冰涼的臉頰,心頭一緊。他顧不上撿地上的絹帕,橫抱起楚致就往房裡衝,邊跑邊喊樓裡的夥計:「快!快去請郎中!」
樓裡的人見狀都圍過來議論,艷紅站在樓梯口,瞥了眼苒征慌張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這些年,她都被楚致壓著,現在庸將軍見異思遷,對她來說,就是落井下石的最佳時機。
苒征把楚致輕輕放在榻上,又急著去燒熱水,不等水燒開,請來的郎中正好趕到。
老郎中揹著葯箱,先搭了搭楚致的脈,又翻了翻她的眼瞼,皺著眉搖了搖頭:「這是氣血攻心,加上憂思過度才暈過去的。我開一副安神補氣的方子,你抓來煎了給她喝,讓她好好歇著,千萬彆再讓她動氣。」
等苒征端著葯碗回來時,楚致正好悠悠轉醒。她睜著眼睛望著帳頂的繡花,眼神空洞,直到聞見葯味,才緩緩轉過頭。
「苒征。」她的聲音沙啞:「剛纔聽見的⋯⋯是真的嗎?」
苒征手一頓,把葯碗遞到她麵前,強擠出笑:「彆聽外麵的人亂說,或許是傳錯了呢?先把葯喝了吧。」
楚致冇接葯碗,隻是搖了搖頭,眼裡慢慢湧上水汽:「冇傳錯。那李小姐,我見過的。就是上次在梅林,和他並肩走的那位尚書小姐。」
苒征把葯碗放在床邊,輕聲勸道:「這裡麵或許有誤會呢?您先喝葯,等身子好些了,咱們再找機會問清楚。」
現在蘭將軍再也不會成為他的阻礙,可為何他心裡又酸又疼,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楚致冇說話,緩緩撐著身子從榻上坐起來。她腳剛沾地,就覺得腿軟,苒征趕忙扶著她,卻被她輕輕推開。
「我冇事。」她走到桌前,拿起筆,手卻控製不住地發抖。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黑跡。
她咬著唇,費了很大力氣才寫完一封信,字裡行間冇敢提婚事,隻問他傷勢如何,何時有空相見。
寫完後,她把信疊好,塞進苒征手裡:「你想辦法把這封信送到將軍府,若能親自見他,便問他⋯⋯問他還記不記得在梅林那天的承諾。」
苒征捏著那封薄薄的信,點了點頭:「放心,我一定送到。」
冇想到等不來蘭意嚴,卻等來上官蕙的字條。
這字跡是上官蕙的,筆跡顫抖,連筆畫都有些歪斜,字條上隻請楚致到茶館一敘。
她心頭咯噔一下,原本以為是庸意嚴借上官蕙的名義見她,可這字裡的慌亂,讓她心裡莫名地不安。
楚致特意換了件素淨的青布衣裙,把那枚雙魚玉佩緊緊揣在貼身的衣袋裡,匆匆帶著苒征趕去。
臨風茶館在城外的河邊,離紅袖樓頗遠。楚致走得急,到茶館時額頭都沁出了細汗。
她掀開雅間的簾子,第一眼就看見了上官蕙。她坐在桌邊,頭垂著,桌上的茶碗早已涼透,茶葉沈在碗底,桌角還堆著幾張揉皺的紙,象是被人反覆捏過。
上官蕙聽見動靜,抬起頭,楚致這纔看清她的模樣。她有一段時間冇來,這次再見她瘦了一圈,眼窩凹陷,雙眼紅腫,臉上隻剩難掩的倦容。
她雙眼紅腫,見了楚致,嘴一抿,眼淚就先落下來。
「褋兒姐姐,對不住⋯⋯」 上官蕙的聲音啞得厲害,伸手想握楚致的手,可手到半空,又遲疑著收回:「意嚴哥他⋯⋯他不是故意騙你,是身不由己。」
楚致的心沈了下去,她緩緩走到桌邊坐下,指尖攥緊玉佩,冰冷的玉麵硌得掌心發疼,她強壓著喉間的哽咽:「彆急,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他臉上的傷⋯⋯還有和李小姐的婚事,都是真的嗎?」
上官蕙抹了把眼淚,從桌角的紙堆裡抽出幾封信,遞過去時,手還在抖:「這是意嚴哥在軍營裡寫給我的信,你看看⋯⋯」
楚致接過信,拆開來看。信上的字跡是庸意嚴的,筆力蒼勁,隻是最後一封信的字跡比從前潦草許多,墨跡也深淺不一。
信裡隻提邊境戰事艱苦,蠻夷凶狠,提糧草短缺時有多危急,卻隻字未提受傷的事,隻在末尾交代了上官蕙要好好照顧楚致。
她一頁頁地翻著信,指尖越攥越緊,紙角都被捏得發白。信中冇提過李小姐,她始終不解他為何變得那麼快。
上官蕙看著她難過的模樣,心裡更不是滋味:「他在沙場上被蠻夷的毒箭射中臉,箭上的毒很厲害,醫生說再偏一寸就傷到眼睛了。後來軍營裡糧草斷了,士兵們都快撐不住了,是李尚書暗中調了糧食送過去。」
她頓了頓,聲音裡滿是無奈:「老將軍本來就想讓他和李家聯姻,鞏固將軍府的地位,經過這事後,更是不顧意嚴哥的意願,直接定下了婚禮。意嚴哥不願意,可他⋯⋯他冇辦法。」
楚致垂眸看著信,眼前突然浮現出那日梅林裡,兩人聽琴作樂的模樣,掌心的暖意彷彿還在,可心頭的溫熱卻一點點涼下去。
她喉間發緊,問出那句藏了許久的話:「那他⋯⋯還記得當日的承諾嗎?」
就算他要娶彆人,就算他身不由己,隻要他還記得要接她走的諾言,她就還有一點念想。
上官蕙沈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錦盒,推到楚致麵前:「這是他讓我交給你的。他說⋯⋯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這錦盒本該伴著脫籍文書一起來的,現在⋯⋯隻能把這個還給你。」
楚致的手顫抖著開啟錦盒,裡麵正是她當初送給庸意嚴的長命鎖,鎖身上的「平安」二字,因為長時間被摩挲,已經有些發亮。
她看著那枚長命鎖,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滴在鎖身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說,讓你彆等了。」 上官蕙的聲音越來越低:「老將軍把他禁在府裡籌備婚禮,他連出來見你一麵都做不到。他怕你執著,才讓我來說清楚⋯⋯他說,你那麼堅強,一定能好好活下去,以後⋯⋯彆再牽掛他了。」
楚致將長命鎖和玉佩緊緊握在手心,指節泛白,直到硌得掌心發麻,才緩緩鬆開。再抬頭時,眼眶雖紅,卻冇再掉眼淚,隻是聲音輕得像風:「我知道了,謝謝小姐告訴我這些。」
離開茶館時,苒征一直緊跟在她身後,見她走得極慢,腳步有些不穩,想扶她,又被她輕輕推開。
走到紅袖樓門口,楚致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苒征,取出那枚雙魚玉佩遞給他:「苒征,這枚玉佩你收著。以後我們要靠自己,這東西留著也冇用了,若是將來缺錢,就把它當了吧。」
苒征看著那枚玉佩,他知道這是蘭意嚴送給楚致的信物,是她最珍視的東西。他冇接玉佩,隻低聲說:「我會賺錢,一定儘快幫你脫籍。」
蘭意嚴做不到的事就讓他來做。
楚致心裡一暖,笑了笑,將玉佩塞進他手心:「好,我們一起努力。」
聽到蘭將軍要迎娶李小姐的訊息,老鴇冇閒下來太久,冇幾天就闖進楚致的房間,把一個繡著金線的荷包扔在桌上,荷包裡的銀子叮噹作響:「王尚書家的公子看上你了,這是五十兩定金,今晚你就過去陪他!」
楚致正坐在鏡前擦琵琶,聽了這話,指尖的絨布頓了頓,緩緩轉過身:「媽媽,我說過,隻憑琵琶謀生,絕不越界。」
「賣藝不賣身?」老鴇冷笑一聲,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以為你還是從前那個有庸將軍撐腰的楚姑娘?現在他要娶李小姐了,誰還會護著你?我勸你識相點,王公子是個好脾氣的。若是他願意為你贖身,你以後就是王公子的妾,總比在這紅袖樓裡混吃等死強!」
楚致冇接話,隻是伸手拿起桌上的剪刀,指尖輕輕搭在上麵,刀刃閃著冷光:「若是媽媽逼我,我就毀了這雙彈琴的手,到時候,紅袖樓可就少了一個能賺錢的招牌。媽媽覺得,這劃算嗎?」
老鴇見她眼神決絕,不像說假話,心裡咯噔一下。她知道楚致的脾氣,向來說一不二,若是真毀了手,冇了噱頭,她還真虧了。
可轉念一想,庸意嚴已經不會再來,一個冇了靠山的女子,再強硬又能如何?難道還能怕了她不成?老鴇冷笑一聲:「你以為毀了手就有用?這紅袖樓裡,有的是辦法讓你賺錢!彆給我耍花招!」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苒征突然衝了進來。他手裡攥著幾吊錢,快步走到楚致身前,穩穩地擋在她和老鴇中間:「媽媽,這是我賺的錢,先抵著王公子的邀約。從前庸將軍每月給樓裡的供奉,往後我會一併補上,隻求媽媽彆再逼她。」
自對楚致許下承諾後,他就開始在外麵接活。天還冇亮,就到碼頭搬貨,做帳目,這才存了這些錢。
老鴇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苒征會說出這樣的話。她瞥了眼苒征手裡的銅錢,又看了看楚致手裡的剪刀,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若是今日強逼,楚致真毀了手,得不償失。苒征既願補供奉,倒不如先緩幾日,等他湊不出錢,再做打算。
她哼了一聲,指著苒征說:「好,我就再給你們幾天時間!若是三天後見不到五十兩銀子,或是供奉斷了,休怪我不講情麵!」說完,帶著仆婦狠狠摔門而去。
房間裡終於恢複了安靜。苒征轉過身,先伸手將楚致手裡的剪刀輕輕拿開,放在鏡旁的抽屜裡,纔開口說話。
他紅著眼眶,眼神帶著幾分歉疚:「都是我冇用,如今隻能湊出這些錢。」
楚致看著他身上沾著的塵土,又瞥見他虎口處磨出的紅痕,心頭一暖。她伸手替他撣了撣肩上的灰,語氣輕柔:「不怪你,是我連累了你。若不是我,你也不用去做搬貨這樣重的活。」
苒征搖了搖頭,將手裡的銅錢放在桌上,整齊地擺好:當年若不是你救我,我早已落入虎口。如今能為你分憂,是我該做的。」
楚致冇再說話,轉身走到梳妝檯旁,開啟匣子,取出那枚庸意嚴送她的雙魚玉佩。沈默了片刻,又從懷裡摸出那枚母親留下的長命鎖,和那些步搖、書信放在一起,放到了梳妝檯最下麵的抽屜深處。
她輕輕合上抽屜,象是將過往的牽掛一併封存:「以後,我們真的要靠自己了。我想想辦法,看怎麼才能把之前寫下的曲譜賣出去,或許能賺個幾分錢。」
苒征聞言,眼神亮了亮,他攥了攥手心的銅錢,語氣堅定:「姐姐放心,我白天去搬貨,晚上還能去街尾的燈籠鋪幫著紮燈籠,多攢些錢,總能湊夠贖身的費用。我們一定能離開這裡。」
楚致看著他沈穩的模樣,突然覺得心裡踏實了許多。
從前她總把苒征當孩子護著,如今才發現,他早已悄悄長成了能為她遮風擋雨的模樣。她點了點頭,嘴角終於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好,我們一起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