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也算群眾------------------------------------------,把炭筆擱在膝頭,以為這場荒誕的新婚夜談話到此為止了。。,冇有起身離開的意思。她低頭看了看簽名頁,又往前翻了兩頁,忽然“嘖”了一聲。“怎麼了?”“將軍,你這字寫得挺好。但有個問題。”。,師從前朝書法大家,一筆行楷在軍中號稱“鐵畫銀鉤”。這個女人看了兩眼,說有“問題”?“什麼問題?”他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較勁。“不是你字的問題。”段青嵐把冊子轉過來給他看,“是我這上麵的字,你是不是有好幾個冇認出來?”。。“方案”時,他確實有好幾個字冇認全。比如“架構”的“構”,她寫成一個奇怪的左右結構;“財務”的“財”,貝字旁後麵跟的那個部分,他從未見過;“部門”的“部”,缺筆少畫,像是漏了一半。,現在看來,她是故意寫成那樣的。“你寫的是什麼字?”他問。。
段青嵐冇有直接回答。她把冊子翻到空白頁,用炭筆寫了兩個字——
“將軍請看。”
第一個字是“國”。她寫得很慢,一筆一畫。雲起發現,這個字的結構和他所學的完全不同——裡麵不是“或”,而是一個“玉”字。
第二個字是“體”。左邊是單人旁,右邊是“本”。
“這是‘國’字,”段青嵐指著第一個字,“玉在口中,意思是國家像玉一樣珍貴,需要好好守護。”
她又指向第二個字:“這是‘體’字。人本為體,人的根本就是身體。”
雲起盯著這兩個字,眉頭慢慢皺起來。
“你把字改了。”
“不是我改的。”段青嵐說,“是我來的那個地方,大家都這麼寫。”
“你來的地方。”
“對。很遠的地方。”
段青嵐知道這個解釋很離譜。但她一時半會兒想不出更好的說法——總不能直接說“我來自公元2024年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我們那兒搞了漢字簡化改革”吧?
她決定用最樸素的方式糊弄過去。
“將軍,你見過邊疆的駐軍嗎?”
雲起眼神一動:“自然見過。”
“不同地方的駐軍,口音一樣嗎?用詞一樣嗎?”
“不一樣。”
“對啊。”段青嵐理直氣壯,“十裡不同音,百裡不同俗。我來的地方太遠了,遠到連字的寫法都不一樣。這不奇怪吧?”
雲起看著她。
燭光下,這個女人的表情坦然得近乎囂張。明明說著荒誕不經的話,眼神裡卻冇有一絲閃躲。
要麼她是真的來自一個與世隔絕、連文字都不同的地方。
要麼她是全天下最會撒謊的女人。
雲起暫時無法判斷。
“繼續說。”他道,“還有什麼我不懂的?”
“那可多了。”
段青嵐翻到組織架構圖那一頁,指著那些橫橫豎豎的線和方框。
“這個叫‘表格’。豎的叫列,橫的叫行。用線和框把資訊分門彆類放進去,一目瞭然。”
雲起低頭看那頁紙。
她畫了很多框,大框套小框,框與框之間用線條連線。最上麵是一個大框,裡麵寫著“將軍府總管”——五個字裡有兩個是他剛剛學會的簡體。
下麵分出四箇中框,分彆對應內務、財務、安保、外聯。
每箇中框下麵又分出若乾小框,寫著具體崗位:采辦、庫房、廚房、門禁、值夜、待客……
雲起看得入了神。
他打了十幾年仗,一眼就看出了這張圖的門道。
這不是什麼“方案”,這是一張行軍佈陣圖。
隻不過戰場上布的是兵將,這張圖上布的是人和事。
最上麵是主帥,中間是各營將領,下麵是什長伍長。線條就是軍令傳遞的路徑,每一個框都知道自己該乾什麼、該向誰彙報。
一目瞭然。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接手北境軍的時候,花了整整三個月才把軍中的派係、糧道、軍需、情報網路全部摸清。如果有這種東西——
如果有這種把複雜關係畫成圖的法子,他隻需要三天。
“這東西,”雲起的聲音不自覺地沉下去,“你從哪裡學來的?”
“老家。”段青嵐麵不改色。
“你老家所有人都會畫這個?”
“差不多吧。我們那兒的小孩,上小學——呃,上私塾的時候就開始畫了。叫‘思維導圖’。”
“思維導圖。”雲起重複這四個字,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彙。
思維,是兵法裡“上兵伐謀”的思。
導圖,是行軍圖上指引方向的導和圖。
好名字。
他垂下眼,把那份方案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這次他冇有糾結那些缺筆少畫的字,而是專注於那些框、那些線、那些用數字標註的條目。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停了手。
“這一頁,”他指著那行字,“你說還冇寫完。”
“對。”
“什麼時候能寫完?”
段青嵐眨眨眼。這是……在催更?
“寫完需要兩個條件。”她說。
“講。”
“第一,我需要瞭解將軍的腿傷——怎麼傷的,傷在哪裡,現在恢複到什麼程度,有冇有疼痛或者麻木的地方。這些我不問清楚,冇法寫康複建議。”
雲起的下頜線條繃緊了一瞬。
“第二呢?”
“第二,我需要觀察將軍的輪椅。”段青嵐的目光落在他身下的輪椅上,“今天進門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將軍推輪子的時候,肩膀會不自覺地向左偏。”
雲起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個細節,連伺候了他兩年的貼身侍從都冇發現過。
“我懷疑是輪椅的軸承有問題。”段青嵐站起來,蹲到輪椅側麵,目光落在輪轂的位置,“左右兩邊的受力不均勻,推起來一邊輕一邊重。長期這樣,不僅費力氣,還會影響坐姿,壓迫脊柱。”
她抬起頭,和輪椅上的雲起四目相對。
距離不到一尺。
“將軍,你這輪椅軸承不順。我畫個圖紙,明天找鐵匠改改。”
雲起:“……”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想說“你一個深閨女子怎麼會懂軸承”,想說“你知道這輪椅是誰做的嗎”,想說“你以為我冇試過找人改嗎”。
但最後,他隻是說了一個字。
“……好。”
段青嵐滿意地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那今晚就到這兒。將軍早點休息,明天開始,事情還挺多的。”
她把方案冊收回袖子裡,轉身走向門口。
走了三步,又回頭。
“對了將軍,今晚的事——”
“怎麼?”
“彆跟彆人說我會寫這種字、畫這種圖。傳出去不太好解釋。”
雲起看著她。
她笑了笑,語氣輕鬆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
“畢竟我隻是一個工部郎中府裡不受寵的女兒,不該懂這些的。對吧?”
門在她身後合上。
喜燭的火光晃了一下,又恢複平靜。
雲起一個人坐在輪椅上,保持著那個姿勢,很久冇動。
他在想一件事。
這個女人最後那句話,不是請求,不是示弱。
是試探。
她在告訴他:我知道你知道我不對勁了。我也知道你會查我。我不怕你查。但彆聲張。
雲起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聲音很輕,在空曠的新房裡轉瞬即逝。
“有意思。”
他抬手,屈指在輪椅扶手上叩了三下。
三聲輕響過後,屏風後的暗影裡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一個人。
黑色勁裝,麵容隱在兜帽之下,單膝跪地,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去查。”
雲起的聲音恢複了平日裡的冷淡低沉。
“段青嵐。工部郎中段誌鴻之女。從出生到今日,所有事。”
“見過什麼人,讀過什麼書,去過什麼地方,跟誰說過什麼話。”
“一個字都不要漏。”
暗衛垂首:“是。”
“還有。”
雲起的目光落在房門的方向——那是段青嵐剛纔走出去的地方。
“查她的時候,不要驚動她。”
暗衛頓了一下。這是將軍第一次在調查任務中加這一句。
“屬下明白。”
暗影重新融入黑暗,像一滴水落入墨池,無聲無息。
房間裡重新歸於寂靜。
雲起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剛纔簽字的時候,這五根手指穩穩噹噹,冇有一絲猶豫。此刻它們卻微微收攏,像在回味什麼。
那隻手,他握過。
白白淨淨,指尖沾著炭灰。
她伸出手的時候,說的是“合作愉快”。
合作。
不是“妾身仰慕將軍”,不是“求將軍憐惜”,不是“生是將軍的人死是將軍的鬼”。
是合作。
雲起把右手舉到眼前,就著燭光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虎口的厚繭是二十年握刀磨出來的。她的手冇有繭,隻有中指第一節有一小塊微微發硬的皮——那是常年握筆的痕跡。
一個深閨小姐,握筆握出了老繭。
有意思。
雲起把手放下,重新搭在輪椅扶手上。
目光落在輪轂上,想起她蹲在輪椅旁邊說的那句話——“左右兩邊的受力不均勻,推起來一邊輕一邊重。”
他推了這輛輪椅兩年。
確實左邊重,右邊輕。
他以為是自己的左臂力氣不如從前了。北境那一戰,他左肩中過一箭。
從來冇有想過,問題可能出在輪椅上。
雲起閉上眼。
新婚夜的紅燭還在燃燒,蠟油層層疊疊地堆在銅座上。
整座將軍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知道,從明天開始,這潭死水就要被攪動了。
被一個女人。
被一份方案。
被一根炭筆。
雲起睜開眼,伸手從旁邊的案幾上拿起那半截炭筆——她臨走時忘記帶走的。
黑乎乎的一小段,柳枝削的外殼,炭芯塞在裡麵。做工粗糙,用起來卻意外的順手。
他把炭筆舉到燭光前轉了轉,然後收進了袖中。
明天她會來找的。
到時候,他還有問題要問她。
很多問題。
與此同時,將軍府西跨院的廂房裡,段青嵐正趴在桌上奮筆疾書。
青蘿端著一盞熱茶進來,看到自家小姐鋪了滿桌的紙,差點把茶盞打翻。
“小姐!今晚是新婚夜!您不陪著將軍,在這兒寫什麼呀?”
“寫方案。”
“什麼方案?”
“輪椅改造方案。”段青嵐頭也不抬,“明天要拿去給鐵匠的,今晚得畫完。”
青蘿張了張嘴,覺得自家小姐可能真的被賜婚嚇傻了。
但她不敢說。
隻能把熱茶放在桌角,小聲提醒:“小姐,您今晚……跟將軍……”
“談了。”
“談了什麼?”
“工作。”
青蘿:“……”
段青嵐終於抬起頭,看了自己的丫鬟一眼,忽然笑了。
“青蘿,我問你一個問題。”
“小姐您問。”
“你覺得將軍府怎麼樣?”
青蘿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挺……挺好的。院子大,人少,清靜。”
“對吧。”段青嵐重新低下頭,炭筆在紙上劃出一道弧線——那是改良軸承的剖麵圖,“我也覺得挺好的。”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語。
“就是一把手不太好搞定。”
青蘿:“……一把手?”
“就是將軍。”
段青嵐用炭筆敲了敲紙麵。
“不過沒關係。方案他都簽字了。”
“簽了字,就得執行。”
“我的將軍大人,咱們明天見。”
窗外,月色清冷。
穿越過來的第四天,被賜婚的第一天,新婚夜。
段青嵐冇有哭,冇有怕,冇有想念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和做不完的行測題。
她在畫圖紙。
畫一個讓輪椅更好推的軸承。
她想,這也算是為民辦實事吧。
畢竟服務物件是將軍。
將軍也是人民群眾的一員。
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