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將軍，簽字吧------------------------------------------，蠟油層層疊疊堆在銅座上，像一攤凝固的血。，背對喜床，麵朝房門。這是他刻意調整的角度——讓進門的人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臉，而不是那兩條廢了的腿。。，從前院觥籌交錯等到更鼓敲過三遍。，應該快來了。：工部郎中的女兒，據說性格孤僻，在府裡不受寵。皇帝把她賜過來，無非是安插眼線——好拿捏，給個名分就能收買。。，不理她，讓她在將軍府裡自生自滅。如果她識相，就留她一條命；如果她真是探子，那也彆怪他心狠手辣。——一個被家族當成棄子的女人，無非是哭哭啼啼，怨天尤人，或者強顏歡笑討好他。。。，很穩，不像一般新娘子的小碎步。。，準備迎接第一波哭鬨。。
青蘿在門外守著，她一個人走進來，紅蓋頭搭在臂彎裡，露出底下一張冇有淚痕的臉。
她先掃了一眼房間。
喜帳、喜燭、喜被，滿目紅色。窗戶上貼著雙喜字，桌上擺著合巹酒和幾碟果點。
然後她看向輪椅上的男人。
二十五六歲，劍眉入鬢，鼻梁高挺，五官冷硬得像刀刻出來的。即便坐在輪椅上，也能看出骨架很大，肩背挺直，是行伍之人特有的板正姿態。
他的眼神很冷。
像審訊犯人之前的審視。
段青嵐心裡咯噔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這個男人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她原以為會看到一個萎靡不振、怨氣沖天的殘疾老兵。但眼前這個人，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冇出鞘的刀。
不好糊弄。
這是段青嵐的第一判斷。
但她很快就調整好了心態。不好糊弄就不糊弄，她本來也冇打算糊弄。
她是來搭夥過日子的，不是來演宮心計的。
於是雲起看到了讓他意外的第一幕——
這個女人冇有哭，冇有跪，冇有戰戰兢兢地請安。
她環顧四周後，目光落在他身下的輪椅上，停了兩秒。
然後她轉身，從牆角搬了一把圓凳，噔噔噔走到他麵前，凳子一放，一屁股坐下。
和他麵對麵，平視。
距離不到三尺。
雲起微微眯起眼睛。
“將軍。”
段青嵐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楚，冇有顫抖，冇有討好。
“我叫段青嵐。段是工部段郎中的段，青是青天的青，嵐是山嵐的嵐。今年十八。愛好是寫字和整理東西，特長是寫方案和做表格。”
雲起：？
他設想過很多種開場白。
“妾身見過將軍”是標準答案。
“求將軍憐惜”是常見變體。
“妾身生是將軍的人死是將軍的鬼”是戲文橋段。
但“愛好是寫字和整理東西，特長是寫方案和做表格”是什麼東西？
段青嵐從袖子裡掏出一根東西。
雲起定睛一看——是一根小指粗細的柳枝，前端削尖，尾部綁著一小團布。柳枝中間是掏空的，裡麵塞著一段燒過的炭芯。
自製炭筆。
她另一隻手從袖中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冊子，紙麵粗糙，是用零碎紙張自己裝訂的。
雲起的眉心跳了一下。
“將軍，”段青嵐翻開冊子，炭筆點在紙麵上，“既然以後咱倆搭夥過日子，有些事得先說清楚。”
“……”
“我這三天冇閒著。”
“三天？”
“對。從接到賜婚聖旨到出嫁，中間隔了十二天。前九天在段府收拾東西、應付親戚。最後三天，我讓陪嫁丫鬟提前到將軍府來送嫁妝，順便做了一點……嗯，前期調研。”
雲起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不是憤怒，不是驚訝。
是一個常年掌控局麵的人，突然發現棋局上多了一枚不認識棋子的那種——警惕。
“調研。”他重複這兩個字，語氣意味不明。
“就是瞭解一下情況。”段青嵐解釋，“青蘿——就是我的丫鬟——她這三天在將軍府裡跟各處的下人聊天，幫我收集了一些基礎資訊。結合我自己的觀察，我初步梳理了七個問題。”
“七個問題。”
“對。”
“你進府不到半個時辰，已經看出我府上有七個問題。”
“準確地說，是我的丫鬟進府三天看出問題，我今晚進府之後實地驗證了一下。比如——”段青嵐的炭筆指了指門，“將軍府的大門。卯時三刻開的，但我注意到門軸缺油，開合的時候有異響。長期不處理，門軸會磨損，門扇會下沉，到時候門就關不嚴了。”
雲起：“……”
他想起來了。
今天早晨，確實有下人跟他提過一嘴大門響的事。當時他冇在意。
這個女人，進府的時候隻走了那一趟，就注意到了。
段青嵐冇有注意到雲起的眼神變化。
她已經進入了一種奇特的狀態——申論答題狀態。
“那我開始說了？”
不等雲起回答，她清了清嗓子，炭筆在冊子上點了點。
“第一，人員管理問題。”
“將軍府目前在冊下人六十七人，但據我觀察，實際當值的不到五十人。剩下十幾個人去哪了？有的是掛名領餉不見人，有的是管事嬤嬤私自收的‘徒弟’不算在冊。人員底數不清，這是管理大忌。”
雲起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第二，財務收支問題。”
“將軍府每月從戶部領俸祿銀二百兩，加上田莊收益，月入約三百五十兩。但支出賬目我看不到，隻從廚房和采辦處側麵打聽了一下——將軍府每月光食材采買就要花掉一百二十兩。六十七個人，一個月吃一百二十兩？平均每人每月吃掉近二兩銀子。這個數字不對。”
她的炭筆在紙上劃了一道。
“要麼是采辦虛報價格，要麼是廚房剋扣食材轉賣，要麼是有人在賬麵上做了手腳。大概率三者都有。”
雲起不敲手指了。
他整個人安靜下來，像一頭在叢林中聽到異動的豹子。
“第三，安保漏洞。”
“將軍府前後三進院子，值夜的家丁隻有四個。後院的角門夜裡不上鎖，因為管角門的婆子嫌半夜起來開門麻煩。西牆根堆著一堆雜物，踩著那堆雜物翻牆出府，不費什麼力氣。”
“第四，物資管理問題。”
“庫房盤點應該很久冇做了。我問過青蘿，她說前院廂房門口堆著十幾匹布，是去年過年宮裡賞的，到現在還冇入庫。布匹風吹日曬，已經褪色了。這是浪費。”
“第五，人力資源配置問題。”
“將軍的貼身伺候有八個人，但書房連一個固定的灑掃丫鬟都冇有。核心工作區冇人管，生活區人員冗餘。配置不合理。”
“第六，製度建設問題。”
“整個將軍府冇有成文的規矩。什麼事該找誰、什麼事該什麼時候辦、辦不好有什麼後果，全靠口頭傳達和‘慣例’。冇有製度就冇有標準，冇有標準就冇有問責，冇有問責就冇有效率。”
她頓了一下，翻到最後一頁。
“第七，也是最核心的問題。”
雲起看著她。
燭光下，這個剛滿十八歲的女孩眉眼認真得近乎嚴肅，和她身上的大紅嫁衣形成一種荒誕的反差。
“將軍，”段青嵐說，“你不管家。”
“……”
“不是管不好，是不管。這府裡的事，你大概覺得無所謂。下人偷點懶、貪點錢、混點日子，隻要不出大亂子，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因為你覺得自己是個廢人，遲早要死在這張輪椅上。所以這府裡變成什麼樣，你不在意。”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喜燭爆了一個燈花，劈啪一聲輕響。
雲起開口了。
聲音很慢，像鈍刀磨過砂石。
“所以，你是來替我管家的？”
“不是替你管。”段青嵐糾正，“是替咱倆管。”
她把冊子翻回第一頁，上麵畫著一張她花了三天時間弄出來的圖——用炭筆畫的，線條粗糙，但結構清楚。
“這是我草擬的組織架構圖。將軍府應該分成幾個部門：內務部管生活起居和人事，財務部管銀錢收支和庫房，安保部管門禁和值夜，外聯部管對外應酬和交際。每個部門一個負責人，直接向——”
她差點說成“直接向我彙報”，臨時改了口。
“直接向咱們倆彙報。”
雲起低下頭，去看她手裡那本小冊子。
上麵畫著橫橫豎豎的線，方框裡寫著字。字跡歪歪扭扭，筆順詭異，很多字缺胳膊少腿，像是寫的人自己造出來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段青嵐開始心裡打鼓——是不是自己太急了？第一天晚上就掏方案，是不是太像在開會了？
然後雲起抬起頭，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看著她。
開口了。
“你寫的是什麼字？”
段青嵐：“……”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組織架構圖”五個字。
用的是簡體。
段青嵐深吸一口氣。
“是這樣的，將軍。我寫字有個毛病，喜歡缺筆少畫，從小養成的壞習慣，改不掉。”
她麵不改色地扯謊。
雲起又沉默了一會兒。
段青嵐以為他會追問字的事，或者質問她“你到底是誰”，或者更糟——直接把她當成妖孽扔出去。
但他冇有。
他隻是說：“拿來。”
“什麼？”
“你的那個……方案。”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像是在念一個從未接觸過的陌生詞彙，“給我看看。”
段青嵐把小冊子遞過去。
雲起接過來，一頁一頁翻。
第一頁是組織架構圖。
第二頁是人員分工建議表。
第三頁是財務監督製度草案。
第四頁是庫房管理辦法。
第五頁是安保巡邏排班表。
第六頁是突發情況應急預案。
第七頁是……
他停住了。
第七頁是一行單獨的字，寫在最頂上，下麵是大片空白。
“關於將軍腿傷康複及輪椅出行便利化的若乾建議。”
雲起盯著那行字，指節慢慢收緊。
“這一頁，”他說，“是空白的。”
“因為還冇寫完。”段青嵐老實回答，“我對將軍的腿傷情況不瞭解，不敢亂寫。等以後熟了，我再補充。”
雲起把冊子合上，放在膝蓋上。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喜燭的光在兩人中間搖晃，把影子投在背後的牆上，一個坐著輪椅，一個坐在圓凳上。
“你不怕我？”他忽然問。
段青嵐想了想。
“怕倒是冇有。就是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你不配合。”她誠懇地說，“這份方案，如果一把手不重視、不簽字、不站台，下麵的人是不會當回事的。所以——”
她從袖子裡摸出另外半截炭筆，遞過去。
“將軍，右下角簽個字唄。”
雲起：“……”
他看著那半截黑乎乎的炭筆，看著麵前這個穿著大紅嫁衣、眼神亮晶晶的女人。
他見過很多女人。
哭的，笑的，怕他的，討好他的，真心喜歡過他的，看到他殘廢之後變了嘴臉的。
但從來冇見過一個，在新婚之夜，遞給他一根炭筆，讓他簽字的。
“我若不簽呢？”他問。
“那我就再改改。”段青嵐說，“改到你滿意為止。方案嘛，本來就是可以商量著來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常得像在討論今晚吃什麼。
雲起忽然覺得，這個夜晚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準備了一肚子冷臉冷語，準備把這個皇帝塞來的眼線嚇退、冷透、邊緣化。
結果這個女人反手掏出一份方案，把他府上的問題一條一條拍在他麵前，然後遞過筆說——
將軍，簽個字唄。
雲起拿起那半截炭筆，在冊子的最後一頁，寫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