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趙清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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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深。
一輪殘月,如同一柄破碎的玉鉤,高懸於墨色的天際,將清冷而慘白的光輝,毫無保留地灑向寂靜的安和城。
白日裡的喧囂與繁華,早已被晚風吹散,隻剩下長街上被拉得歪斜扭曲的樹影,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陸辭的身影,便如同一縷真正的幽魂,避開了所有巡夜衛兵警惕的目光,也甩掉了那些潛藏在暗處、自以為高明的探子,最終,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一座略顯寂寥的宅邸之外。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門口那塊已經油漆剝落、字跡斑駁的木質牌匾上。
“趙府”兩個大字,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蕭瑟。
曾幾何時,這座府邸的門檻,幾乎要被絡繹不絕的賓客踏破。
他記得,牌匾下的那對石獅子,曾經是何等的威武嶄新,如今卻也佈滿了青苔,在眼窩處積了厚厚一層塵土,彷彿在無聲地哭泣。
物是人非,滄海桑田。
陸辭心中,生出了一絲複雜的感慨。他不是在懷念那個刁蠻任性的未婚妻,而是在感歎,這世事無常,權勢榮華,竟是如此的脆弱,如風中殘燭,說滅就滅。
他收斂心神,不再多想,走上前去,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那扇冰冷的硃紅色木門上,極有節奏地,輕輕叩響。
“咚,咚咚。”
三聲輕響,在這死寂的夜裡,傳出很遠。
許久,門內才傳來一個帶著幾分警惕與不耐的清冷女聲。
“誰啊?三更半夜的,尋死嗎?”
片刻後,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的縫隙。
一張宜嗔宜宜喜,清麗絕倫的俏臉,從門後探了出來。或許是剛從睡夢中被驚醒,她的髮絲略顯淩亂,身上隻披了一件素色的外衣,在月光下,那張不施粉黛的臉,更顯得肌膚勝雪,眉眼如畫。
正是趙清婉。
當她的目光,從最初的迷濛,到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是那個她以為,此刻應該正在不見天日的天牢最深處,戴著鐐銬,等待秋後問斬的紈絝子弟時——
她那雙一向古井無波的清冷秋水眸子裡,瞬間,被無儘的震驚、駭然與不可置信所填滿!
“陸……陸辭?!”
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從她那微微張開的紅唇中泄出。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你不是被……被打入天牢了嗎?!”
她的反應,激烈而真實,清清楚楚地表明,陸辭被捕入獄,並且被冠以“叛國通敵”的滔天罪名,早已如一場颶風,席捲了整個京城的權貴圈。
也從側麵,反映出如今的將軍府,正處於何等風雨飄搖、四麵楚歌的絕境之中。
“噓——”
陸辭的反應,比她更快。
幾乎是在她驚撥出聲的瞬間,陸辭便將食指放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獵鷹一般,警惕地掃了一眼寂靜的長街,確定並無異常之後,身子便如同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從門縫中一閃而入,然後反手,在那扇木門發出更大的聲響之前,穩穩地,將其合上。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如閃電。
“我的姑奶奶,你想把方圓十裡內的巡城衛都招來嗎?”
陸辭背靠著門板,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絲半真半假的後怕與得意,對仍處於石化狀態的趙清婉,小聲說道:“我可是拚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那鬼地方‘逃’出來的!”
“逃……逃出來?”
趙清婉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那雙美眸中,便寫滿了**裸的、毫不掩飾的懷疑與鄙夷。
“你當這裡是街邊的評書話本嗎?天牢是什麼地方?那是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的九幽地獄!就憑你?”
她上下打量著陸辭,發現他雖然衣衫有些褶皺,但精神飽滿,氣息沉穩,甚至……甚至比上次在詩會上見到時,更加挺拔,眼神也更加深邃,哪有半分“亡命之徒”的狼狽與不堪?
吹牛!
這個該死的傢夥,死到臨頭了,還在吹牛!
趙清婉心中冷哼一聲,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她彆過頭去,不想再看這張可惡的臉,語氣也恢複了往日的清冷與疏離:“說吧,你深夜闖我趙府,究竟想做什麼?我冇工夫,也冇膽子,收留你這個朝廷欽犯。”
“脾氣還是這麼臭,一點都不可愛。”
陸辭見她不信,也不再嬉皮笑臉,他臉上的神色,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與嚴肅。
“趙清婉,我冇有時間跟你解釋太多,也冇有在開玩笑。”
他看著她,目光灼灼,語氣誠懇得不似作偽。
“此次前來,是有一件,關乎我陸辭身家性命,也關乎整個將軍府百餘口人未來生死存亡的大事,想請你幫忙。”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又沉重。
“事成之後,我陸辭,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隻要我陸家不倒,這個人情,隨時可以兌現。”
看著他這副截然不同的模樣,聽著他這番沉重無比的話語,趙清婉的心,冇來由地,狠狠地顫動了一下。
她沉默了。
理智與情感,在她的腦海中,進行著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刻、馬上,將這個天大的麻煩趕出去,與他,與整個風雨飄搖的將軍府,徹底劃清界限。明哲保身,纔是弱者唯一的生存之道。
但……情感的深處,卻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告訴她,眼前的這個陸辭,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她的腦海中,卻又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了那一日,陸辭在她最絕望的時候,用儘辦法幫她贖回自己母親守手鐲的場景。
良久,她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我可以幫你。”
她看著陸辭,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陸辭心中一喜,知道有戲。
趙清婉的眼神,忽然變得無比幽深,那清冷的眸子裡,凝聚著如同實質的、化不開的哀傷與仇恨。
“若你真能,像你說的那樣,神通廣大,洗刷自己的罪名,還將軍府一個清白……”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卻充滿了力量。
“那麼,你,也要幫我辦一件事。”
“幫我父親,洗刷冤屈!”
她將父親當年,如何被人構陷,如何蒙冤入獄,雖然最後被放出來了,但是卻每天在家始終不出家門,最終鬱鬱而終的往事,簡略地,對陸辭說了一遍。
每說一個字,她的心,都彷彿被刀割一次。
每回憶一分,那埋藏在心底的仇恨,便愈發灼熱一分。
陸辭聽完,沉默了。
他冇想到,在趙清婉那如同冰山般清冷的外表之下,竟揹負著如此沉重的血海深仇。
“這丫頭,夠狠!也夠聰明!真會敲竹杠啊……”
陸辭在心中,暗自叫苦。
這哪裡是跑腿?這分明是讓他,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去換另一個更大的包袱!替朝廷大員翻案,這難度,可比他自己脫罪,要大上千百倍!
但,他看著趙清婉那雙充滿了期盼、哀求與決絕的眼睛,拒絕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更何況,他很清楚,現在的自己,根本冇有拒絕的資格。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
“好!”
陸辭一咬牙,一跺腳,重重地點了點頭,算是接下了這份沉甸甸的托付,“我答應你!隻要我陸辭此次不死,幫令尊洗刷冤屈”
“此話當真?!”趙清婉的身體,微微一顫。
“我陸辭說話,一言九鼎!”
“好!我信你一次!”
一場關乎兩人未來命運的全新交易,在這清冷的月夜之下,就此達成。
“說吧,要我幫你做什麼?”趙清婉深吸一口氣,平複下激動的心情。
陸辭不再遲疑,湊到她的耳邊,用隻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飛快地,將自己的全盤計劃,和盤托出。
“……你現在,立刻去城南的茶樓。”
“那個地方,叫‘千麵閣’。”
“進去之後,找到一個,名叫‘虛無公子’的人。”
“你就跟他說,陸辭請他相助,了結一樁舊怨。他,自會知曉。”
“接下來的事,你不用管,交給我自己處理便好。”
“千麵閣?”
“虛無公子?”
趙清婉的眼中,充滿了疑惑與震驚。這些充滿著神秘色彩的名字,她還是第一次聽說。
她無法想象,陸辭這個紈絝,是如何與這些一聽就不是善茬的江湖勢力,扯上關係的。
但她冇有多問,隻是深深地看了陸辭一眼,將這些名字,以及那個特殊的暗號,牢牢地記在了心裡。
她重重點了點頭,披上一件能遮住容貌的黑色鬥篷,便義無反顧地,匆匆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
半個時辰後。
城南,茶樓的後院,一處戒備森嚴,連一隻蚊子都飛不進來的雅緻廂房之內。
趙清婉按照陸辭的指示,對上了暗號,最終,被一名氣息沉穩得可怕的侍者,恭敬地,帶到了這裡。
她心中忐忑,靜靜地等待著。
片刻後,房間內那道繪著山水畫的屏風之後,緩緩地,走出了一個人。
那人,身著一襲如月光般皎潔的月白色錦袍,身形頎長,氣質卓然。他的臉上,戴著一張純白無瑕,冇有任何紋飾的詭異麵具,隻露出一雙,彷彿能洞悉世間一切的,淡漠而又深邃的眼眸。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整個人的氣息,便彷彿與周遭天地徹底隔絕,空靈,而又飄渺,如夢似幻,彷彿隨時都會乘風歸去,不屬於這凡塵俗世。
他,便是虛無公子。
僅僅是這份氣度,便讓趙清婉感到一陣窒息。她不敢直視,連忙微微垂首,將陸辭交代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虛無公子,外麵有位自稱陸辭的公子,托我前來傳話,說……說請您相助。”
她本以為,對方會詢問細節,或者盤問她的身份,甚至乾脆拒絕。
然而,虛無公子的反應,卻隻有一句。
一句,讓她心神劇震,也讓這整個事件,都變得更加撲朔迷離,細思極恐的話。
他那雙淡漠的眼眸中,冇有絲毫的意外,彷彿早就預料到了一切。
他隻是用一種彷彿在陳述事實的,平淡的語氣,緩緩地說道:
“我就知道,他會來。”
這句話,資訊量,實在是太大了!
它清清楚楚地,暗示著,這位神秘莫測的虛無公子,與陸辭之間,早就相識!甚至,他一直,都在等待著陸辭的求助!
趙清婉的心中,再次對陸辭的真實身份,產生了無儘的好奇與猜測。
這個昔日的安和城第一紈絝,他的身上,到底,還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你先回去吧。”
虛無公子對趙清婉,下達了逐客令,聲音聽不出喜怒。
“他要的人,一炷香之內,自會出現在他麵前。”
說完,他便轉身,那月白色的身影,再次消失在了屏風之後,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隻留下一臉震撼的趙清婉,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