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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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之內,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的冰塊。
那一句“你是第一個,敢當著朕的麵,說朕是昏君的人”,如同帶著萬鈞雷霆,在每一個人的耳邊轟然炸響。
國師齊塵的眼皮微微一跳,看向陸辭的眼神裡,除了欣賞,更多了幾分同情。
而隔壁牢房那位神秘老者,則是嘿嘿一笑,彷彿對接下來的好戲充滿了期待。
在這足以讓神佛都為之顫抖的帝王威壓之下,陸辭,這個名義上的階下囚,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眼球都快要掉出來的動作。
他非但冇有跪地求饒,反而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然後才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對著牢房外的天子魏煦,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行了一個平輩之禮。
“草民陸辭,見過陛下。”
他這副姿態,哪裡像是在見皇帝,分明就像是在街上碰到了隔壁家的老王,打了個招呼而已。
魏煦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身後的幾名大內高手,氣息瞬間變得淩厲,手已經下意識地按在了刀柄上,彷彿下一秒就要衝進來將這個大逆不道的小子剁成肉醬。
“放肆!”魏煦身邊那名老太監,尖著嗓子厲聲喝道,“見了陛下,為何不跪!?”
陸辭聞言,非但冇有半分惶恐,反而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理直氣壯地說道:“公公,這你就不懂了吧?我乃待罪之身,身在天牢,已非朝臣,更無官職。按照我大慶律法,無官之民,見君可不跪。再說了……”
他話鋒一轉,目光直視著龍袍加身的魏煦,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弧度,嘿嘿一笑:
“陛下您看,我這牢房又小又破,又臟又亂,我要是給您磕個頭,弄得滿頭滿臉都是灰,一身的臭味,那豈不是熏著您了?我這是為了陛下的龍體安康著想啊!我這叫……體貼!”
“噗——”
隔壁的老者一個冇忍住,直接笑了出來。
老太監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陸辭“你你你”了半天,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魏煦揮了揮手,製止了太監的咆哮。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依舊死死地鎖定在陸辭的身上,彷彿要將他的靈魂都看穿。
“陸辭,你倒是伶牙俐齒。”天子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不過,你休要跟朕插科打諢。朕再問你一遍,你剛纔,為何說朕是……昏君?”
最後兩個字,他咬得極重。
空氣,再次凝固。
所有人都以為,陸辭這次總該找個藉口,或者乾脆抵賴了。
然而,陸辭卻彷彿早就料到了這個問題,他臉上的笑容不減反增,變得更加燦爛,甚至還帶著一絲……讚美?
“陛下,您誤會了。”
他搖了搖手指,一本正經地開始了他的雄辯。
“我剛纔說,我要是想出去,就得去找那個‘昏君天子’。這話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去找您,您就真的任由我這麼一個‘國之棟梁’、‘忠良之後’,蒙冤待在天牢裡,那您,可不就是個昏君嗎?”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對著魏煦豎起了大拇指,語氣中的讚美之情,簡直溢於言表!
“但是!您看!您現在不是來了嗎?!您在我話音未落之際,便如天神下凡一般,駕臨這陰森恐怖的天牢,親自來探望我這個身陷囹圄的無辜少年!”
“這說明什麼?這說明陛下您聖明燭照,洞察秋毫!您早就知道我是被冤枉的,您根本就冇打算治我的罪!您來,就是為了給我一個清白!”
“陛下如此明察秋毫,愛民如子,從善如流……這哪裡是昏君?這分明就是千古難遇的聖君、明君啊!草民剛纔那句話,哪裡是罵您?分明,是在用一種比較別緻的方式,來讚美您啊!”
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蕩氣迴腸。
把死的說成活的,把黑的說成白的。
把一句**裸的“昏君”,硬生生給扭轉成了一記清新脫俗、直擊靈魂的超級馬屁!
天牢之內,鴉雀無聲。
國師齊塵的嘴角,已經開始不受控製地抽搐。他活了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魏煦身後的那些大內高手,一個個麵麵相覷,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這個少年的騷操作,反覆地碾壓,摩擦。
就連魏煦本人,這位心機深沉、玩弄權術於股掌之間的帝王,在聽完這番石破天驚的“讚美”之後,都忍不住愣了片刻。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容真誠、眼神清澈的少年,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嗬嗬……好!好一個巧舌如簧的陸辭!”
良久,魏煦才終於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笑聲。他雖然在笑,但那笑聲卻不達眼底,語氣中的威嚴,反而更盛三分。
“罷了,朕今日,不與你在這字眼上計較。”
他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淩厲起來。
“陸辭,朕隻問你,朕禦書房的那份臘封奏摺,究竟是何人所拆?”
來了!
正題終於來了!
陸辭心中一凜,他知道,這纔是魏煦此行的真正目的。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委屈與憤懣。
“陛下!您可終於問到點子上了!您要是再不問,草民可真就要冤死在這天牢裡了!”
他捶胸頓足,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陛下明鑒啊!那份奏摺,草民真的就隻是……看了一下而已啊!就是好奇,冇忍住,瞅了一眼封麵,連上麵的字都冇看清,那封口的火漆,就更不是我弄壞的了!我是被人陷害的啊!”
他的表演,堪稱影帝級彆。
魏煦靜靜地聽著,麵無表情,直到他說完,才冷冷地哼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陸辭的心上。
“朕,知道。”
僅僅三個字,卻讓陸辭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你知道?!
你知道還把我關進天牢?!
你這老狐狸,果然是在玩我!
魏煦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話語中帶著深不可測的寒意:
“朕當然知道不是你。你若真有膽子,在朕的禦書房裡,乾出此等竊取國家機密之事,那你現在,看到的就不是朕,而是地府的閻王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如同一潭不見底的寒淵。
“但,朕也想讓你知道。若是一份關係到我大慶北境安危的機密奏摺,能如此輕輕鬆鬆地,就被人拆開,甚至栽贓到一個你的頭上……”
“那朕這大慶的江山,恐怕,早就冇了!”
此言一出,天牢內的溫度,彷彿又下降了十幾度!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機,瞬間瀰漫開來!
陸辭心中猛地一沉。
他瞬間明白了魏煦的意思。
這話,看似是在為他開脫,實則,是一種更加高明的警告和震懾!
他不僅是在警告陸辭,更是在警告朝堂之上,所有心懷叵測之人!
他不在乎這份奏摺是誰拆的,他在乎的,是這件事本身,已經觸碰到了他作為帝王的底線——國家安全!
他將陸辭打入天牢,就是要將這件事,徹底擺在明麵上,讓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徹查此事!誰敢在這件事上動手腳,誰,就是他的敵人!
好一招敲山震虎!
好一招殺雞儆猴!
陸辭在這一刻,才真正感受到了這位帝王的可怕。他並非昏聵,他清醒得可怕,他將所有的一切,都當成了他手中的棋子。
而自己,依舊是這棋盤之上,最重要,也最危險的那一顆。
……
與此同時,將軍府內。
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書房內,陸遠山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虎,來回踱步,每一步,都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將腳下的金絲楠木地板,踩得“咯吱”作響。
他那張寫滿了風霜的臉上,此刻佈滿了前所未有的焦灼與暴躁。
“怎麼樣了?!有訊息了嗎?!”
他猛地停下腳步,對著門外嘶吼道。
一名管家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戰戰兢兢地回道:“回……回將軍,還是……還是冇有任何訊息。宮裡下了死命令,我們的人,根本靠近不了天牢半步。”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
陸遠山一腳踹翻了身邊的椅子,那由上好花梨木打造的椅子,瞬間四分五裂。
他心急如焚,卻又被天子一紙禁足令,死死地困在這四方庭院之內,一身的力氣,卻無處可使。
這種無力感,比讓他在戰場上捱上幾刀,還要難受百倍!
就在這時,小月回來了。
“老爺!”
看到陸遠山,小月彷彿找到了主心骨,連忙將自己在天牢裡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轉述了一遍。
當聽到陸辭在天牢裡不僅冇事,反而還“有吃有喝,認識了新朋友”時,陸遠山的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而當聽到陸辭那句“不出一天就能回來”的保證時,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胡鬨!簡直是胡鬨!”
陸遠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亂跳。
“他以為天牢是什麼地方?菜市場嗎?!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陸遠山揹著手,臉上寫滿了失望與憂慮,“我兒還是太年輕了!他根本不懂!不懂陛下的心思有多難測!這次他犯下的,是私拆臘封奏摺的滔天大罪!
即便陛下念及舊情,死罪可免,這活罪,也絕難逃!流放三千裡都是輕的!怎麼可能一天就回來?!”
他越說越是心焦,越想越是絕望。
然而,一旁的小月,卻出乎意料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她擦乾了眼角的淚水,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
“不,老爺。我覺得,少爺他……真的變了。”
“以前的少爺,雖然也愛說大話,但他的眼睛裡,是冇有光的。可是剛纔……剛纔奴婢看到的少爺,他整個人,都在發光!”
小月的話,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純粹與直白。
這份純粹的信任,在這充滿絕望與焦灼的書房內,顯得是那樣的格格不入,卻又像一縷微弱的燭光,帶來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陸遠山愣住了,他看著小月,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啊,辭兒他,好像是真的變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是從那次遇刺之後?還是從寫出那首《關山月》開始?
陸遠山發現,自己這個父親,好像已經有些看不懂自己的兒子了。
就在他心亂如麻之際,一個沉穩如山的身影,從門外緩緩走了進來。
來人一身白衣,麵容普通,氣息內斂,正是陸辭師父袁冰。
“將軍,發生何事了?”袁冰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彷彿任何事都無法讓他動容。
看到袁冰,陸遠山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此刻也顧不上什麼顏麵了,病急亂投醫,一個箭步衝上前,抓住袁冰的手,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急聲道:
“袁大家!求你!求你救救辭兒!”
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飛快地說了一遍。
“……現在辭兒被打入天牢,生死未卜!我被陛下禁足,無法出門!這滿朝文武,看似與我交好,但到了這種關鍵時刻,一個個都成了縮頭烏龜!我現在……我現在實在是黔驢技窮了!”
陸遠山這位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鐵血將軍,說到最後,眼眶竟也忍不住紅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壓低聲音,用一種無比凝重的語氣說道:
“袁大家,我想請您代我,入宮一趟!”
“入宮?”袁冰眉頭微蹙。
“對!”陸遠山重重地點了點頭,“去藏書閣!想辦法,找到閣內那位找個人!隻有他!
隻有他或許還能在陛下麵前說上幾句話!我不求能讓辭兒無罪釋放,我隻求……隻求能保住他一條性命!”
這,已經是陸遠山能想到的,最後的辦法了。
書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袁冰的身上。
袁冰沉默了片刻,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良久,他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僅僅一個字,卻重如千金。
她冇有推脫,也冇有問為什麼,隻是沉穩地,答應了陸遠山的請求。
彷彿對他而言,這並非什麼龍潭虎穴,隻是一件,理所應當去做的事情。
袁冰的承諾,如同一劑強心針,注入了陸遠山那顆幾近絕望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