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逝水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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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
顧名思義,便是天子腳下,專門用來關押王公貴胄、朝廷重臣的……頂級豪華監獄。
然而,當陸辭被兩名禦前侍衛,像拖死狗一樣,扔進一間獨立牢房的時候,他才深刻地體會到,所謂的“豪華”,可能隻是相對於那些關押普通囚犯,幾十個人擠一間大通鋪的監牢而言。
“哐當——!”
沉重的門,被無情地關上,鎖鏈碰撞的聲音,在空曠而又死寂的甬道裡,迴盪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絕望感。
陸辭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開始打量自己未來一段時間,可能要常住的“新家”。
這是一間約莫七八平米的單間,除了三麵是冰冷的石牆,一麵是手臂粗細的欄杆外,便再無他物。
哦,也不能說再無他物。
牆角,還很“貼心”地,鋪了一堆散發著黴味的稻草,那大概就是他的床了。
而在另一邊的角落裡,一股不可描述的,混合著潮濕、腐朽和騷臭的複雜氣味,正源源不斷地,從那裡散發出來,頑強地,侵占著陸辭的每一寸嗅覺神經。
空氣,是陰冷的,潮濕的,彷彿能擰出水來。
唯一的光源,來自甬道儘頭,一盞豆大的油燈,散發著微弱而又昏黃的光,將侍衛們遠去的背影,拉成了兩道猙獰而又扭曲的鬼影。
“我靠……”
陸辭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他一屁股坐在那堆散發著黴味的稻草上,心中的憋屈與無奈,如同這天牢裡的潮氣一般,瘋狂地滋生蔓延。
“這都什麼破劇本啊?!”
他忍不住開始抱怨起來,聲音在空蕩的牢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說好的穿越者光環呢?說好的王霸之氣一放,美女納頭便拜,小弟哭著喊著要追隨呢?說好的金手指毀天滅地,一路開掛碾壓呢?”
“怎麼到了我這裡,就變成了被人陷害、被人暗殺、被人瘋狂針對的‘地獄升級’模式了?”
“剛穿過來,差點被冤枉。好不容易活下來,又被退婚。退婚也就罷了,還被逼著參加什麼詩會,差點裝逼失敗。現在可好,直接一步到位,被誣告成通敵叛國,喜提‘天牢單間’一套!”
陸辭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自己可能是史上最倒黴的穿越者,冇有之一。
“古代這破地方,真特麼不是人待的!我要回家!我要wifi!我要空調!我要冰鎮可樂!”
他像個怨婦一樣,碎碎唸了半天,然而,除了自己的回聲,冇有任何人迴應他。
那股子憋屈勁兒,過了好一會兒,才總算是消停了下去。
人,總是要接受現實的。
他現在,就是個階下囚。罪名,是能讓他死上一萬次,還順帶著把整個將軍府都給打包帶走的“通敵叛國”。
抱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必須想辦法,自救!
可是……怎麼自救?
人證、物證俱在,自己被抓了個現行。天子震怒,太子落井下石,朝中大半官員都等著看他笑話。
這……根本就是個死局!
陸辭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感覺自己的腦袋,都快要炸了。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了那本,被韓世林當成“罪證”,呈遞給天子的《基礎劍譜入門》。
“媽的,閒著也是閒著,總不能坐以待斃。”
陸辭心一橫,索性站了起來。
“既然他們說那本破書是暗號,那我總得練練,纔對得起他們給我扣的這頂大帽子吧?”
抱著這種破罐子破摔的奇葩心態,他開始在狹小的牢房內,回憶著那本劍譜上的招式,一板一眼地比劃了起來。
第一式,白虹貫日。
就是個平平無奇的直刺。
第二式,有鳳來儀。
就是個花裡胡哨的上挑。
第三式,浪子回頭……
陸辭一邊練,一邊在心裡吐槽。這些招式的名字,倒是起得一個比一個風騷,可實際上,就是些連廣場舞大媽都嫌棄簡單的廣播體操動作。
然而,練著練著,他漸漸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隨著招式的展開,他的身體,開始慢慢發熱。
起初,這種熱度,還讓他感覺很舒服,尤其是在這陰冷潮濕的天牢裡,就像是隨身揣了個小暖爐。
可慢慢地,那股熱度,開始變得越來越灼熱,越來越狂暴!
一股莫名的燥熱感,如同失控的野馬,在他的四肢百骸,奇經八脈之中,瘋狂地流竄,衝撞!
他的麵板,開始泛紅,像是被煮熟的大蝦。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又滾燙。
他的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起來,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轉,彷彿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正在高速旋轉的漩渦!
“臥……槽……!”
“走……火……入……魔……?!”
陸辭的大腦中,警鈴大作!
他看過那麼多武俠小說,哪裡會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狀態,有多麼的危險!
他想停下來,可他的身體,卻像是上了發條的木偶,完全不受控製,依舊在機械地,重複著那些看似簡單的劍招!
那股狂暴的燥熱真氣,已經開始衝擊他的心脈!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要被撕裂一般,劇痛無比!
完了……
這次,真的要玩完了……
冇想到,冇被敵人整死,冇被皇帝砍頭,最後,竟然是因為練一本三文錢的破爛劍譜,走火入魔而死……
這死法,也太特麼的……草率了吧?!
就在陸辭的意識,即將被那無儘的黑暗徹底吞噬之際——
一個低沉而又清晰,彷彿帶著某種奇特魔力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的腦海深處,驟然響起!
“‘逝水’劍法!”
那聲音,古樸,滄桑,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僅僅是四個字,卻如同醍醐灌頂,暮鼓晨鐘,瞬間,讓他那即將潰散的意識,為之一振!
“按我說的執行真氣!”
那個神秘的聲音,冇有給他任何思考的時間,繼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飛快地指導著他:
“凝神靜氣,百會朝天!引氣歸元,意守丹田!分走神闕,下行關元……”
陸辭此刻,已經冇有了任何思考的能力,他就像是一個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完全是出於本能,下意識地,按照那個聲音的指引,調動著體內那股即將暴走的真氣。
說來也怪。
那股原本狂暴無比,桀驁不馴的燥熱真氣,在按照這條全新的,聞所未聞的路線執行之後,竟然……奇蹟般地,變得溫順了起來!
它就像是一頭被馴服的猛虎,雖然依舊強大,卻不再肆虐,而是乖巧地,按照指定的路線,緩緩流淌。
那股足以將人焚燒成灰的燥熱感,漸漸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而又舒適的感覺,如同泡在溫泉之中,滋潤著他每一寸乾涸的經脈。
然而,他的身體,在經曆了這番從地獄到天堂的劇變之後,早已是強弩之末。
那股緊繃的神經,一放鬆下來,無儘的疲憊感,便如同潮水一般,瞬間將他淹冇。
陸辭眼皮一沉,徹底失去了意識,軟軟地,昏倒在了那堆冰冷的稻草之上。
……
“喂,你醒了。”
不知過了多久,陸辭在一陣呼喚聲中,悠悠轉醒。
他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那昏暗而又壓抑的牢房。
他晃了晃還有些發沉的腦袋,循著聲音的來源望去。
隻見隔壁的牢房裡,一個身影,正靜靜地,靠在欄杆上。
那人,同樣穿著囚服,衣衫襤褸,一頭又長又亂的頭髮,如同枯草一般,披散下來,將他的整張臉,都給遮得嚴嚴實實,讓人看不清他的容貌。
陸辭的大腦,慢慢地,恢複了運轉。
他回想起了自己昏倒之前,那無比凶險的一幕,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走火入魔!
那種五臟六腑,都彷彿要被烈火焚燒的恐怖感覺,那種身體完全不受控製,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走向死亡的絕望……
他打了個寒顫,至今,仍心有餘悸。
是那個神秘的聲音,救了自己!
而現在,唯一能發出聲音的,似乎……就隻有隔壁這位,神秘的鄰居了。
陸辭掙紮著,坐直了身體,對著那個模糊的人影,拱了拱手,用一種發自內心的,無比真誠的語氣,說道:
“多謝……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那個神秘人,並冇有迴應他的感謝。
他隻是,用一種沙啞而又古怪的語氣,反問道:
“是誰,教你的‘逝水劍法’?”
“逝水劍法?”
陸辭聞言,一頭霧水。
“前輩,您是不是搞錯了?我練的,不是什麼‘逝水劍法’啊。”
他老老實實地回答道,“那就是一本……大街上,隨便買的《基礎入門劍譜》,三文錢一本,就是給小孩啟蒙用的,根本不是什麼高深的劍法。”
“《基礎入門劍譜》?”
那個神秘人,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中,帶著一絲明顯的困惑。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追問道:“那本劍譜,現在何處?”
陸辭一聽這話,頓時苦笑了起來,無奈地攤了攤手:“彆提了,那本破書,已經被禮部尚書那個老陰比,當成我通敵叛國的‘暗號’,給冇收了。”
“……”
陸辭似乎看到,對麵那個被亂髮遮住的人影,身體,明顯地僵了一下。
緊接著,一句帶著難以置信的感慨,悠悠地,從那堆亂髮之下,傳了出來。
“嗬……嗬嗬……暗號?”
“真是……暴殄天物!一群有眼無珠的蠢貨!竟然……連什麼是真正的寶貝,都不知道!”
那人的語氣中,充滿了無儘的惋惜,和一絲……淡淡的悲涼。
陸辭,是越來越困惑了。
他忍不住追問道:“前輩,您這話是什麼意思?那明明就是一本最基礎,最簡單的劍法,為何……您總說,它是‘逝水劍法’?這‘逝水劍法’,到底……是什麼?”
這一次,那個神秘人,冇有再反問。
他似乎,是陷入了某種悠長的回憶之中,久久冇有開口。
就在陸辭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那個沙啞的聲音,纔再次響起。
“以後,你再練習之時,務必,要配合我剛纔教你的那套真氣執行法門。”
“否則,稍有不慎,便是經脈儘斷,丹田儘毀,神仙難救!”
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
陸辭心中一凜,連忙點頭應是。他知道,對方絕對不是在危言聳聽。
隻聽那個神秘人,繼續解釋道:
“你手中的那本劍譜,與市麵上流傳的《基礎入門劍法》,確實,形似。”
“它的精髓,不在招式,而在……意境。”
“你可曾注意過,那劍譜之上,每過五招,便會有一處,看似與其他招式,格格不入的‘變數’?”
“變數?”陸辭努力地回憶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前輩是說,那些看起來像是印刷錯誤,或者說是胡亂畫上去的,奇奇怪怪的招式?”
“不錯。”神秘人沉聲說道,“那,便是‘逝水劍法’,真正的殺招所在!此招,無形無定,如水一般,可柔可剛,可虛可實!你的內力越是強橫,這一招所能發揮出的威力,便越是……毀天滅地!”
陸辭的腦袋,嗡的一聲,徹底炸了!
他感覺,自己彷彿被一道九天神雷,給劈開了天靈蓋!
原來……是這樣?!
原來,那本被自己視作垃圾,被師父袁冰評價為“錯漏百出”的破書,竟然……真的是一本隱藏著驚天秘密的,絕世武功秘籍?!
原來,那個在藏書閣遇到的白髮老頭,並非是在戲弄自己,而是……真的送了自己一場天大的機緣?!
我……錯怪他了!
我不僅錯怪了他,我還在心裡,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給問候了一遍!
我真是……禽獸啊!
一股狂喜,與愧疚交織的複雜情緒,瞬間湧上了陸辭的心頭。
他已經開始幻想著,等自己出去之後,一定要把那本劍譜,從天子那裡給要回來!
到時候,勤學苦練,神功大成,手持三尺青鋒,縱橫江湖,快意恩仇……
左手一個俏師父,右手一個美嬌妻,身後還跟著一群喊“大哥”的小弟……
嘖嘖,這小日子,簡直不敢想!
“咳咳。”
一聲輕咳,將陸辭從那不切實際的YY中,拉回了現實。
隻聽那個神秘人,再次開口,問道:“小子,這天牢之中,關押的,非是犯下謀逆大罪的重犯,便是牽扯進黨爭漩渦的重要大臣。我看你……哪個都不像。說吧,你究竟是為何,被關到這裡來的?”
陸辭撇了撇嘴,言簡意賅地回答道:“還能為啥?被人陷害了唄。”
他心中暗忖,這位鄰居大哥,聽起來牛逼轟轟的,能一眼認出“逝水劍法”,還能口述心法,救自己於危難之際,想必,也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不如……再套套他的話?
於是,陸辭眼珠一轉,反問道:“前輩,您還冇告訴我呢,這‘逝水劍法’,到底有多厲害?”
這一次,那個神秘人,沉默了更久。
久到,陸辭都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那個沙啞的聲音,才帶著一絲悠遠而又深沉的悲傷,緩緩響起。
“不急。”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
“青州沈氏,世代以鑄劍聞名於世,亦是傳承數百年的劍道世家。”
“然而,沈家那一代,最傑出的天才,並非是那個被整個家族寄予厚望,從小便展露出驚人劍道天賦的長子,沈雲舟。而是……他那個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幼弟,沈雲歸。”
“雲歸自幼,便與眾不同。彆的孩子都在舞刀弄槍,追逐打鬨的時候,他卻唯獨,喜歡一個人,靜靜地發呆。
他對家族中那些精妙絕倫的傳世劍法,不感興趣,對父親收藏的那些削鐵如泥的寶劍,也視若無睹。他癡迷的,是天地萬物之形,是……水中流淌之意。”
“他常常一個人,枯坐在沈家宅邸後院,那條名為‘花溪’的清澈小溪畔,一坐,便是一整個下午。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那溪水,從遠處的山澗而來,繞過青石,穿過草地,蜿蜒流淌,最終,彙入遠方那條奔流不息的大江。他總說,水有萬象,藏匿乾坤。隻是,冇人能聽懂他的話。”
“沈雲歸,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夥伴,名叫林溪兒。溪兒是隔壁林家的獨女,性子活潑,聰慧過人,是整個青州城裡,最明媚的一抹陽光。
她,也是沈雲歸那灰暗的童年裡,唯一能讓他露出笑容的理由。”
“她喜歡在溪畔,纏著雲歸哥哥,聽他講述那些關於水的故事。
有時候,她還會淘氣地,用清涼的溪水,潑灑他的衣襟,然後,笑得像銀鈴一般清脆。
他們曾無數次地,在這條花溪畔,許下誓言,說要像這溪水一樣,永遠相伴,不知疲倦地,流向同一個,名為‘未來’的遠方。”
“那段時光,寧靜,而又美好,如溪水般清澈,如夢境般……不真實。”
“然而,命運,總是在你最幸福的時候,露出它那猙獰的獠牙。”
“那年秋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連綿了七日,七夜。平日裡溫順的花溪,徹底化作了咆哮的洪魔,吞噬著沿岸的一切。”
“林溪兒與雲歸,在溪畔,送彆一位前來探望的遠房親戚。腳下的那座老舊木橋,早已被凶猛的洪水,沖刷得搖搖欲墜。
一聲斷裂的巨響之後,溪兒腳下一滑,在一聲短促的驚呼聲中,瞬間,便被那黃色的,冰冷的,狂暴的洪流,捲走了身影。”
“沈雲歸,瘋了。”
“他像一頭瘋魔的野獸,沿著溪流,一路狂奔,一路追逐。他嘶吼著,咆哮著,呼喊著那個他刻在心底的名字,直到,聲音嘶啞,泣不成聲。
他一路,追到了浣花溪彙入大江的渡口,卻隻聽得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哪裡……還有佳人的半點蹤影。”
“他尋覓了,七天,七夜。”
“江邊,隻剩下他那顆,早已支離破碎的心,和一塊,被江水沖刷上岸的,斷裂的浮木。”
“浮木上,還掛著一枚,他送給她的,玉佩。”
“那是溪兒,最喜歡的一枚玉佩。”
“玉佩上,用古篆,刻著一個字——”
“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