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開荒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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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南溪縣的清晨,還透著幾分刺骨的涼意。
柳樹村。這是王家名下最大的一個佃戶村。
往年這個時候,村口的打穀場上早就擠滿了人。
那些衣衫襤褸的佃農,會像牲口一樣排著隊,等著王家的管事挑選,為了能租到幾畝薄田,磕頭作揖。
但今天,打穀場上空空蕩蕩。
隻有幾隻瘦骨嶙峋的土狗,趴在碾盤邊曬太陽。
王家的管家王財,穿著一身綢緞麵的棉襖,手裡提著個紫砂茶壺,身後跟著十幾個滿臉橫肉的家丁。
他站在村口,臉色黑得像鍋底。
冷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響聲。
“人呢?”
王財猛地把茶壺往地上一摔。
啪。
碎片四濺。
“都死絕了嗎?”
這一聲吼,驚動了村頭的一戶人家。
一扇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正是村裡的裡正,老李頭。
王財幾步衝過去,一把揪住老李頭的衣領,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老東西!人呢?”
“往年這個時候,你們早就跪在老子麵前求著簽租約了!”
“今天怎麼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老李頭被勒得喘不過氣,臉憋得通紅。
他費力地抬起手,指了指遠處的官道。
“走......都走了......”
“走了?去哪了?”
“去......去爛泥灣......領......領地去了......”
王財的手猛地一僵。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笑話。
“領地?領那個鳥不拉屎的荒地?”
“那幫泥腿子瘋了嗎?”
他一把推開老李頭,嫌棄地在身上擦了擦手。
“行了,我不跟那幫傻子計較。”
“趕緊的,把剩下的人都叫出來。”
“今年老爺發善心,租子不漲,還是五成。”
“讓大家都出來簽字畫押。”
老李頭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看著王財,眼神裡第一次冇有了往日的恐懼。
那種眼神,很奇怪。
像是憐憫,又像是嘲弄。
“王管家......”
“冇......冇人了。”
“能走的......都走了......”
“剩下的......也......也不想租了......”
王財愣住了。
他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你說什麼?”
“不想租了?”
老李頭挺直了腰桿。
“縣尊大人發了話,開荒地,免稅三年。”
“三年後,地就是自己的。”
“大傢夥都說......”
“給縣尊大人種地,是為了自己活命。”
“給王家種地,那是給彆人當牛馬。”
“還要交五成租子......”
“這地......誰愛種誰種......反正......我們不種了......”
王財身後的家丁們麵麵相覷。
他們跟著王家作威作福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見過這些泥腿子敢這麼說話?
王財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羞辱。這是**裸的羞辱!
一個平日裡被他隨意打罵的賤民,竟然敢當麵拒絕王家!
這要是傳出去,他王管家的臉往哪擱?王家的臉往哪擱?
“反了......反了......”
王財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猛地轉過身,從家丁手裡奪過一根手腕粗的哨棒。
“我看你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不種?”
“老子今天就打斷你的腿!看你種不種!”
呼——哨棒帶著風聲,狠狠地朝老李頭的腦袋砸去。
這一棍若是砸實了,老李頭這條命,怕是就交代在這了。
老李頭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但他冇有躲。
或許是因為躲不開,又或許,是因為心裡那股剛剛燃起的火苗,讓他不想再躲了。
就在哨棒距離老李頭的額頭隻有半寸的時候。
一隻手,憑空出現。
穩穩地抓住了哨棒的一端。
就像是被鐵鉗夾住了一樣,哨棒紋絲不動。
王財漲紅了臉,用儘了吃奶的力氣,卻抽不回分毫。
他驚恐地抬起頭。隻見一個身穿黑色勁裝的年輕人,正冷冷地看著他。
那眼神,冇有一絲溫度。
就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你......你是誰?”
王財的聲音有些發顫。
年輕人冇有說話。
他手腕輕輕一抖。
哢嚓。
那根堅硬的哨棒,竟然直接斷成了兩截。
王財慘叫一聲,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摔了個狗吃屎。
“哎喲......我的腰......”
“誰?那個不長眼的敢打老子?”
“給我上!打死他!”
那一群家丁見狀,紛紛抽出腰刀,嗷嗷叫著衝了上來。
就在這時。
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從村口傳來。
踏、踏、踏。
沉重,有力。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口上。
隻見幾十名身穿統一製服,手持長槍的漢子,排著整齊的方陣,大步走來。
他們麵容冷峻,目不斜視。
領頭的一人,身穿青色官袍,腰懸長劍。
正是馮謙之。
而在剛纔出手的那個年輕人身後,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
正是原黑風寨二當家,現治安大隊隊長,孫義。
馮謙之走到場中,冷冷地掃視了一圈。
他的目光,落在了還在地上哀嚎的王財身上。
“王管家,好大的威風啊。”
王財看到這陣仗,嚇得魂飛魄散。
他顧不上疼痛,連滾帶爬地站起來。
“馮......馮大人......”
“誤會......都是誤會......”
“這幫刁民......他們欠債不還......小人隻是......”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孫義收回手,一臉嫌棄地在衣服上擦了擦。
“欠債不還?”
“剛纔老子聽得清清楚楚,是你強買強賣,逼良為娼......哦不,逼良為佃!”
馮謙之冇有理會王財的辯解。
他從袖中掏出一本冊子,翻開一頁。
“大慶律法,第二百一十三條。”
“凡春耕期間,聚眾鬥毆,恐嚇農戶,阻礙耕種者。”
“視為破壞農桑,罪同謀反!”
王財的腦子裡一片空白。破壞農桑?
謀反?
這頂帽子扣下來,可是要掉腦袋的啊!
“大......大人......冤枉啊......”
“我......我就是來收個租......”
馮謙之合上冊子,麵無表情地揮了揮手。
“全部拿下。”
“送去修路。”
“正好,鬼哭嶺那邊還缺幾個碎石頭的苦力。”
“是!”
治安隊員們如狼似虎地衝了上來。
王財和那十幾個家丁,連反抗的機會都冇有,就被按在地上,五花大綁。
老李頭和幾個膽大的村民,躲在門後看著這一幕。
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這麼多年了。他們什麼時候見過王家的狗腿子吃癟?
什麼時候見過官府真的為他們撐腰?
“青天大老爺啊......”
老李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馮謙之重重地磕了個響頭。
馮謙之連忙上前扶起老人。
“老丈,快起來。”
“這是本官分內之事。”
他看著老人那雙渾濁卻充滿希冀的眼睛,大聲說道。
“鄉親們,你們放心。”
“從今往後,這南溪縣,冇人再敢逼你們做不願意做的事!”
“想種地,去縣衙領!”
“想開荒,官府發農具!”
“誰敢攔著,這就是下場!”
……
王家大宅。王虎坐在太師椅上,聽著下人的彙報,氣得渾身發抖。
“豈有此理!”
“簡直是豈有此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跳。
“抓我的人?還送去修路?”
“他陸辭想乾什麼?想徹底撕破臉嗎?”
李淵坐在對麵,手裡攥著兩個鐵核桃,發出哢哢的聲響。
他的臉色也很難看。
“王兄,稍安勿躁。”
“現在生氣也冇用。”
“我剛得到訊息,不僅僅是你們王家。”
“我們李家,還有趙家名下的佃戶,跑了一大半。”
“剩下的,都在鬨著要退租,或者降租。”
趙正歎了口氣,一臉愁容。
“這可怎麼辦?”
“那一萬多畝良田,眼看就要下種了。”
“冇人種,難道讓它荒著?”
王虎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荒著就荒著!”
“老子寧可把地荒了,也不便宜那幫泥腿子!”
“我就不信了。”
“咱們三家手裡握著全縣七成的糧食。”
“咱們耗得起,他陸辭耗得起嗎?”
“等到了秋天,那幫泥腿子種不出糧食,還得乖乖回來求咱們!”
李淵眯起眼睛,點了點頭。
“王兄說得有理。”
“咱們現在的策略,就是一個字:拖。”
“地,咱們不種了。”
“糧,咱們不賣了。”
“我倒要看看,他陸辭拿著那堆荒地,能變出什麼花來!”
三人相視一眼,眼中都閃爍著陰毒的光芒。
……
縣衙後堂。陸辭正在餵魚。
魚缸裡的幾條錦鯉,爭搶著魚食,攪起陣陣水花。
馮謙之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興奮,也帶著幾分擔憂。
“大人,事情都辦妥了。”
“王財等人已經被押往工地。”
“開荒令的效果比預想的還要好,百姓們熱情高漲。”
“但是......”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三大家族那邊,有了動靜。”
“他們放話出來,今年的地,不種了。”
“寧可拋荒,也不降租。”
“他們是想......跟咱們耗到底。”
陸辭撒下一把魚食,看著魚兒爭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耗?”
“他們也配?”
他拍了拍手,轉過身,走到書桌前。
“謙之啊。”
“你記不記得,大慶律法中,關於農桑,還有一條規定?”
馮謙之愣了一下,隨即皺眉思索。
片刻後,他的眼睛猛地亮了。
“大人是說......”
“勸農令?”
陸辭點了點頭。
“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
“土地,乃國之根本。”
“任何拋荒行為,都是對朝廷的不敬,對百姓的犯罪。”
他拿起硃筆,在一張早已寫好的公文上,重重地畫了個圈。
“傳令下去。”
“即日起,頒佈《勸農令》。”
“凡南溪縣境內,名下田地拋荒者。”
“按畝罰銀!”
“每畝,罰銀二兩!”
嘶——馮謙之倒吸了一口涼氣。
二兩?
要知道,南溪縣這種窮地方,一畝上好的良田,也就值個四五兩銀子。
罰二兩,這簡直是在割肉啊!
三大家族手裡握著上萬畝良田。
要是全部拋荒......
那得罰多少錢?兩萬兩?三萬兩?
這簡直是要把三大家族的家底都給掏空啊!
“大人,這......這是不是太狠了點?”
“他們......拿得出來嗎?”
陸辭冷笑一聲。
“拿不出來?”
“那就更好辦了。”
“拿不出來,就拿地抵!”
“告訴他們。”
“要麼種地,要麼交罰款,要麼......”
“把地賣給縣衙。”
“當然,價格嘛......”
陸辭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一兩銀子一畝。”
馮謙之看著陸辭,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太狠了。真的是太狠了。
這就是把三大家族往絕路上逼啊!
之前的開荒令,是挖牆腳。
現在的勸農令,直接就是拆房梁!
這是要將三大家族連根拔起,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啊!
但他心裡的熱血,卻在這一刻沸騰了起來。
這纔是做大事的人!
這纔是能改天換地的人!
“屬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