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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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和城的空氣，壓抑得彷彿一塊吸滿了水的厚重鉛雲，低低地懸在每個人的頭頂。
白日裡，街市依舊繁華，車水馬龍，販夫走卒的叫賣聲此起彼伏，似乎與往日並無不同。
然而，在這份表麵的喧囂之下，一股無形的暗流，早已滲透了京城的每一條街巷，每一個角落。
人人都嗅到了一股風雨欲來的味道，卻又人人自危，不敢言說。
就在這詭異的平靜即將抵達臨界點之時，一道驚雷，猛地從那座戒備森嚴，早已與世隔絕的紫禁城中，轟然炸響！
午時三刻，宮門大開。
一隊錦衣衛，護送著自在王魏長風的華貴駕輦，從宮中緩緩駛出。
魏長風依舊是那副慵懶的模樣，斜倚在軟榻之上，眼簾半闔，彷彿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駕輦並未返回王府，而是徑直來到了皇城告示牆下。
在無數百姓與探子那驚疑不定的目光注視下，一名太監展開一卷明黃色的聖旨，用一種尖利而又洪亮的聲音，昭告天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躬違和，深居簡出，宵衣旰食，未敢懈怠。幸賴天恩，得藥王穀神醫弟子悉心診治，聖躬已然大安！為安撫民心，澄清流言，朕心甚慰，特於明日卯時，重開朝會，聽取政事，以理萬機。欽此！”
聲音響徹長街，每一個字，都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敲擊在所有人的心上！
短暫的死寂之後，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陛下……陛下的病好了？！”
“天佑我大慶！陛下聖體康複了！”
“明日就要上朝了？那……那這幾日城裡的這些亂象……”
訊息如同一場十二級的颶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地席捲了整座安和城！
一座僻靜的府邸之內，一位鬚髮皆白，早已告老還鄉的老臣聽聞此訊，竟是當場老淚縱橫，他顫抖著雙手，在家人的攙扶下，朝著皇宮的方向，長跪不起，口中喃喃自語：“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呐！”
而另一座奢華的府邸中，一名剛剛還在與同僚密謀，商討著如何在新皇登基後攫取更大利益的官員，在聽到家丁傳回的訊息後，手中的茶杯“啪”的一聲摔在地上，化為齏粉。他整個人如遭雷擊，麵色瞬間慘白如紙，冷汗浸透了華貴的官服。
整個朝野，徹底震動！那些忠心耿耿的保皇派，無不額手稱慶，奔走相告；
而那些早已暗中投靠了東宮，自以為從龍之功唾手可得的官員，則是個個如喪考妣，惶惶不可終日。
無數雙眼睛，或喜，或憂，或驚，或懼。
***
太子府，密室之內。
氣氛陰冷得如同九幽冰窟。
“啪——！！！”
一隻茶杯被狠狠地砸在地上，那抹雨過天晴的純淨色澤，瞬間化為了一地觸目驚心的碎片！
“你說什麼？！”
太子魏青那張本是溫文爾雅，總是掛著和煦笑容的臉，此刻早已因為極致的震驚與憤怒，扭曲得如同地獄歸來的惡鬼！
他雙目赤紅，一把揪住眼前那個身穿灰袍，渾身散發著詭異藥香的男人的衣領，狀若瘋魔地嘶吼道：
“毒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跟孤保證過，你下的‘七日斷魂散’，乃是你畢生心血所創，毒性陰狠，無形無色，隻會一點點蠶食人的生機，讓人看起來如同積勞成疾，病入膏肓！你不是說普天之下，除了你那個早已失蹤多年的師兄藥王，無人可解嗎？！為何父皇他……他會好起來？！”
那被稱為“毒醫”的男人，眼中同樣充滿了不敢置信的驚駭。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他的聲音沙啞刺耳，帶著一絲歇斯底裡的尖銳，“‘七日斷魂散’的藥理，隻有我一人知曉！毒素早已深入骨髓，與五臟六腑融為一體！就算是藥王親至，也至少需要半月的時間，耗費無數珍稀藥材，才能勉強配出解藥！碧水寒煙……憑那幾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她們……她們怎麼可能解得了我的毒？！”
“可事實是！”魏青猛地將他推開，巨大的力道讓毒醫踉蹌著撞在牆壁之上。太子眼中殺機畢露，一字一句地，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一般，“父皇他，明日就要上朝了！”
這個訊息，如同一柄最沉重的攻城巨錘，狠狠地砸在了魏青的心頭，將他所有的周密計劃，所有的萬丈野心，都砸得支離破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讓那個端坐龍椅數十年的父皇，重新出現在文武百官的麵前，自己這些時日以來所有的謀劃，所有的佈置，都將徹底暴露在陽光之下！
等待他的，不會是黃袍加身，君臨天下，而是身敗名裂，萬劫不複的無儘深淵！
不行！
絕不能讓他出現在明日的朝堂之上！
“來不及了……”魏青的眼中，閃過了一絲被逼入絕境的瘋狂與決絕，“我們冇有時間了！”
他猛地轉身，如同困獸般在密室中來回踱步，最終停在了毒醫的麵前，聲音冰冷地問道：“那些被你用藥物控製的武林高手，現在情況如何了？”
“回……回稟殿下。”毒醫的額頭上，早已滲出了黃豆大小的冷汗，他不敢去看太子那雙彷彿要吃人的眼睛，顫聲答道，“藥物……還不是很穩定，雖然能極大催發他們的潛能，讓他們變成不知疼痛，不畏生死的殺戮機器，但偶爾會出現反噬的狀況，心脈會自行崩斷……還需要一些時日，進行最後的調整……”
“孤等不了了！”魏青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眼中隻剩下最後的瘋狂，“孤不需要他們穩定！孤隻需要他們，在今夜，變成最鋒利的刀！去為孤，斬斷一切阻礙！”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皇城輿圖之前，眼中燃燒著焚儘一切的野心與**。
“傳我命令！”
“將我們所有的人，都召集起來！”
“今夜子時，兵諫！清君側！”
***
二皇子府。
當魏泓從外麵帶回這個“天大”的好訊息時，整個人都彷彿卸下了一座沉重的大山，那張多日來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洋溢位發自內心的喜悅。
“陸兄！你聽到了嗎？！父皇他龍體康複，冇事了！他明日就要上朝了！這一切……這一切是不是都結束了？”
陸辭的臉上，卻冇有半分的輕鬆。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陰沉得彷彿隨時都要傾塌下來的天空，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他緩緩地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得可怕，“殿下，這一切，纔剛剛開始。”
“今夜，將會是安和城有史以來，最危險，也是最漫長的一夜。您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這是為何？”魏泓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不解地問道，“父皇龍體都已康複，即將重掌大局，太子就算有天大的膽子，難道還敢輕舉妄動不成？”
陸辭緩緩地轉過身，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彷彿倒映著屍山血海。他口中輕輕地，吐出了四個字。
“狗急跳牆。”
“殿下，您想錯了。”
陸辭的聲音，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魏泓心中所有的僥倖，“太子所有的陰謀，都建立在陛下無法臨朝，他能從容佈置，最終‘順理成章’繼承大統的基礎之上。
如今，這根基即將崩塌，他若不想死，就隻剩下最後一條，也是最瘋狂的一條路可走——那就是，讓陛下，永遠都無法出現在明日的朝堂之上！”
陸辭的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劈開了魏泓心中所有的迷霧，讓他如墜冰窟！
“殿下，立刻通知我們的人！死死地盯住宮中禦林軍的一舉一動！隻要他們有任何異動，我們便立刻行動！”
陸辭的聲音，變得無比冰冷，充滿了肅殺之氣。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他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開口問道：“對了，殿下您那位師父，何時能到？”
魏泓的臉上，也多了一絲焦急與期盼：“按信中所說，應該……就是今日了。算算時辰，也快到了。”
“但願，能趕得上。”
***
皇宮，天子寢宮。
偌大的宮殿之內，早已屏退了所有的宮女與太監。
天子魏煦顫顫巍巍地走到銅鏡之前，看著鏡中自己那張毫無血色，蒼老憔悴得如同風中殘燭的臉，嘴角，泛起一抹苦澀的自嘲。
“皇兄，我們這樣做，是不是……太冒險了？”一旁的魏長風，臉上寫滿了擔憂與不忍，“那逆子已經成了瘋狗，你這般逼他，他今夜，必然會不顧一切地衝進來！”
“冇有時間了。”天子擺了擺手，話音未落，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他用絲帕捂住嘴，一絲刺目的殷紅，悄然綻放。
“朕的這個身體，朕自己清楚，早已被那逆子的毒藥掏空了根基，如今不過是靠著碧水丫頭的金針續命，強行吊著一口氣罷了，根本撐不了多少時日。”
他從枕下，取出了一卷早已寫好，並用傳國玉璽蓋上了鮮紅印泥的明黃色詔書，用儘全身的力氣，鄭重地，交到了魏長風的手中。
“長風，你拿著這個。”
“今夜，若朕能撐過去，這大慶的江山，便還有救。”
“若……若朕真的有個三長兩短，”
天子的眼中，閃過一絲坦然與決絕，“你便將這份詔書，公佈於天下。如此，朕也算對這天下萬民，對列祖列宗，有一個交代了。”
魏長風看著手中這卷重若千鈞的詔書，隻覺得自己的眼眶一熱，聲音也變得哽咽。
“皇兄……你……你這又是何苦？”
“從小到大，我就冇拗得過你。”他長歎一聲，小心翼翼地將詔書貼身收好，“算了，就再陪你這最後一次！”
“等這次的事情了結之後，我可就真的要當我的自在王爺了！朝堂上這些破事，你可千萬彆再來煩我了！”
聽到弟弟這番半是抱怨，半是真情流露的話，天子那本是無比凝重的臉上，竟是露出了一絲髮自欣慰笑容。
“你這種精神，朕還真得好好向你學學。”
“是朕錯了……朕這一生，就是想得太多，顧慮太多，總念著那份父子之情，當斷不斷，冇有早下決心，纔會讓那逆子，坐大到今天這個無法無天的局麵。”
“咳咳……今夜，就讓朕，痛痛快快地，豪賭一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