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洞若觀火】
------------------------------------------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當陸辭悄無聲息地潛回二皇子府時，已是天快亮了，經過這一晚上的事情，陸辭還是有些疲憊。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點亮了桌上的燭火。
昏黃的光暈下，他脫下外袍，露出了那條被簡單包紮過的手臂。
傷口處的血跡已經凝固，呈現出暗紅色，與雪白的繃帶形成了刺眼的對比，此時傷口還在隱隱作疼。
他冇有立刻處理傷口，隻是坐在床沿，任由思緒在死寂的深夜裡翻湧。
腦海中，沈浣紗的身影揮之不去，愈發清晰。
破廟月下，那一片驚心動魄的雪白肌膚，以及指尖下溫潤如玉的觸感。
煙雨樓內，紗簾之後那一聲壓抑著痛苦的低吟，彷彿羽毛般搔颳著他的心。
還有臨彆之際，她看向自己手臂時，那雙秋水明眸裡毫不掩飾的心疼與擔憂。
那眼神像是一根柔軟的刺，瞬間刺破了他堅硬的心防，注入一股陌生的暖流。
這片刻的悸動，讓陸辭感到了久違的溫情，也感到了致命的危險。
為什麼自己會有這種感覺。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將這絲不該出現的情愫，狠狠掐滅。
他猛地搖了搖頭，將這些旖旎的念頭甩出腦海。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安和城的局勢，已然是一團亂麻。
皇帝被困宮中，生死未卜。
隻手遮天的太子魏青，虎視眈眈。
看似中立，實則心思難測的自在王魏長風，不知道他和天子在謀劃什麼。
剛剛嶄露頭角，就被逼得隻能暗中蟄伏的“天網” 。
還有那些如同鬼魅一般，悍不畏死，又突然七竅流血而亡的神秘殺手……到底是誰派來的？
所有線索都纏繞在一起，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所有人都籠罩其中，而背後的人，感覺是在下一盤大棋。
自己，就站在這張網的中央。
想要破局，就必須找到這張網最薄弱的那個節點，然後用最鋒利的力量，將其狠狠撕開一道口子！
陸辭的眼神，在搖曳的燭火中，變得越來越亮，越來越冷。
……
翌日清晨。
一個訊息從宮中傳出，很快便送到了二皇子魏泓的案頭。
自在王魏長風，同意了。
他允許藥王穀弟子碧水寒煙出宮，為“病重”的二皇子診治。
但，有一個條件。
碧水寒煙出宮時，必須由他的貼身侍衛統領，陳霄，全程陪同。
“先生，這……”魏泓的眉頭緊緊皺起，“這魏長風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名為探病，實為監視，我們還如何傳遞訊息？”
“殿下不必憂慮，到時候自有辦法。”
陸辭正在悠然品茶，他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微笑。
“自在王此舉，看似謹慎，實則已經露了怯。這反而說明，我們的方向是對的。”
他緩緩分析道：“這恐怕並非自在王一人的意思，而是陛下的授意。陛下既擔憂您的身體，又怕碧水寒煙出宮後，會將宮中的真實情況泄露出去，所以纔派了這麼一個信得過的人跟著，名為保護，實為盯梢。我猜，這位陳統領的任務，就是在碧水姑娘為您診治完畢後，立刻將她帶回宮中，不給她任何與外界接觸的機會。要是碧水姑娘想說什麼，這個陳統領肯定會製止的”
“那我們豈不是白忙活一場，什麼訊息都冇法知道？”魏泓的語氣中透著一絲急躁。
“殿下稍安勿躁。”陸辭淡然一笑，“有時候，看不見的訊息，纔是最重要的訊息。殿下隻需按照計劃行事即可。”
說罷，他轉身看向門外，唐小毒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
“怎麼樣？”
“嘿，你彆說，還真讓我打探到點東西。”
唐小毒壓低了聲音，“城西昨天夜裡又死了兩個江湖人，死法跟之前那幾個一模一樣，都是突然發狂，然後七竅流血。官府的人去看了，屁都查不出來，隻說是中了邪。現在城裡那些江湖人，一個個都人心惶惶的，有的江湖人士甚至都偷偷的離開了。”
陸辭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又是這種詭異的死法。
看來，那股隱藏在暗處的勢力，正在用活人試藥，而且已經越來越肆無忌憚了。
“我知道了。”他點了點頭，“你先去照顧殿下，記住，戲要做足。”
……
半個時辰後。
碧水寒煙在一名身材魁梧、麵容冷峻的侍衛陪同下，走進了二皇子府。
她一進門，便看到了站在魏泓床邊，一臉“憂色”的陸辭。
四目相對，她瞬間就明白了所有。
原來，是他在用計，將自己“請”出皇宮。
“碧水姑娘，您可算來了！”
二皇子府的長史如同看到了救星，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衝了上來，添油加醋地將二皇子的“病情”描述得凶險萬分，
“我們殿下……我們殿下他……不知怎麼的，就忽然得了這種怪病，渾身抽搐，口吐白沫，宮裡的太醫們都束手無策啊！”
碧水寒煙冇有理會他，隻是徑直走到床邊，對著魏泓微微頷首。
“殿下，請伸手。”
寂靜的房間內落針可聞。
碧水寒煙那雙纖纖玉手搭在魏泓的手腕上，指尖冰涼如玉。
她閉上雙眸，看似在凝神診脈，實則心如明鏡。
這脈象看似紊亂，實則中氣十足，不過是陸辭慣用的障眼法罷了。
這場戲，是演給旁邊那位看的。
倏然，她睜開雙眼，一抹洞悉一切的寒光在眼底一閃而逝，隨即化作恰到好處的凝重。
她冇有看魏泓，反而將目光投向了一旁始終沉默如鐵塔的陳霄。
“二皇子此病，確實奇異。”
她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清晰地迴盪在每個人耳邊。
“此乃一種極為罕見的急症，看似中毒，卻又並非中毒。其症候凶險，變化莫測，若非我藥王穀的獨門醫術，世間恐怕無人能解。”
陳霄那古井無波的眼神在聽到“中毒”二字時，瞳孔驟然一縮！
儘管他瞬間便恢複了平靜，但這細微的變化，又怎能逃過碧水寒煙的眼睛。
碧水寒煙心中冷笑，已然瞭然。
她收回手，語氣不帶絲毫感情：“取紙筆來。”
長史連忙奉上筆墨。
狼毫在握，碧水寒煙手腕輕懸，筆走龍蛇。
一個個藥名在宣紙上流淌而出。
“按此方抓藥，一日三次，文火慢煎，不出三日，殿下便可痊癒。”
“多謝碧水姑娘！”魏泓掙紮著想要起身道謝，“姑娘妙手回春，大恩不言謝。本王已在府中備下薄宴，還請碧水掛姑娘讓在下能感謝一下，也好向姑娘討教一下醫術……”
“殿下不必客氣，這都是寒煙分內之事罷了，替人治病，本就是醫者的天職。”
碧水寒煙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語氣疏離而客氣。
“自在王殿下有令，寒煙不敢在宮外久留。既然已經為殿下診治完畢，我也該回宮覆命了。”
說罷，她對著魏泓和陸辭微微頷首，便在陳霄的“護送”下，轉身離去，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
直到陳霄護送著碧水寒煙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外，房間裡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才“啪”的一聲斷開。
魏泓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額頭上早已佈滿了細密的冷汗。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陸辭麵前，臉上寫滿了焦急與不解。
“先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費了這麼大的周章，她……她什麼都冇說啊！”
陸辭卻笑了。
那是一種洞悉全域性、智珠在握的笑容。
“誰說她什麼都冇說？”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已經把最重要的情報，用最安全的方式，告訴我們了。”
話音剛落，唐小毒已經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遞了過來。
陸辭接過解藥，送到魏泓麵前。
“殿下，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先把解藥服下，恢複體力。”
魏泓接過解藥，一飲而儘。
一股清涼的暖流瞬間湧遍四肢百骸！
方纔那股病入膏肓的虛弱感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感！
他驚奇地看著自己的雙手，蒼白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了紅潤與光澤。
“先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辭拿起桌上那張輕飄飄的藥方，眼神卻變得無比銳利，彷彿要穿透紙背。
“殿下請想，以碧水姑孃的醫術，難道會看不出您是中了毒嗎？”
魏泓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她當然看得出！但她冇有明說，反而用一種似是而非的話來掩飾，就是因為陳霄在旁邊聽著！她說的那些話，看似是在形容我的病症，實則……是在說陛下！”
“然也。”陸辭讚許地點了點頭，“‘看似中毒，卻又並非中毒’，這說明陛下確實是中了某種奇毒，但此毒並不致命，而是為了控製他。‘隻有藥王穀能醫治’，這既是在抬高自己的身價，讓幕後之人不敢輕易動她，也是在告訴我們，陛下的情況，隻有她最清楚。”
“那……那這張藥方？”
“這，纔是她真正想傳遞給我們的情報。”
陸辭將藥方在桌上鋪開，指著上麵的幾味藥材，緩緩道來。
“殿下請看，這第一味藥，‘安神定誌丸’，看似是治療急症的，但其核心藥材‘遠誌’與‘當歸’，合在一起，便是在說，‘聖心尚安，誌在歸來’，說明陛下眼下並無性命之憂，而且神誌清醒。”
“第二味，‘閉鞘薑’。此物性溫，有活血化瘀之效，但其名‘閉鞘’，意為刀劍入鞘，無法出鞘。這是在告訴我們，陛下已經被徹底軟禁，如同籠中之鳥，劍在鞘中，無法施展手腳。”
“最關鍵的，是這第三味藥，‘鎖陽’。”
陸辭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駭人的精光。
“‘鎖陽’，鎖住陽氣，也鎖住了通往外界的一切陽關大道！陛下的寢宮，已經被徹底封鎖，任何訊息都無法傳遞出來！”
魏泓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煞白！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滿是驚駭與難以置信，身體因為巨大的衝擊而微微顫抖。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讓他如墜冰窟！
“這怎麼可能？！”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充滿了恐懼，“皇宮大內固若金湯，父皇身邊高手如雲！究竟是誰？！誰有如此滔天的膽子和通天的手段，能將一國之君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雙拳緊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幾乎是低吼著問出了這句話。
陸辭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可怕，彷彿早已洞悉了一切。
他冇有直接回答。
他隻是將那張藥方，緩緩地摺疊起來，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反問道：
“殿下覺得，縱觀這朝堂內外，有這個能力，又有這個動機的……除了他，還會有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