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二皇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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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孫府。
府內深處的暖閣之中,早已是歌舞昇平,酒香四溢,與府外那片死寂沉沉、餓殍遍野的淒涼世界,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卻又無比諷刺的極端。
名貴的西域地毯之上,十數名身段妖嬈的舞姬正舒展著水蛇般的腰肢,翩翩起舞。
她們的衣衫薄如蟬翼,每一次旋轉,每一次俯身,都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香風,引人遐思。
空氣中瀰漫著上等女兒紅的醇厚酒香,混合著精緻菜肴散發出的誘人氣息,令人聞之慾醉。
主座之上,孫、李、錢三大家族的家主早已喝得是麵色紅潤,眼神迷離。
他們的麵前,擺滿了山珍海味。
“哈哈哈!孫兄,錢兄!浮一大白!當浮一大白啊!”
身材滾圓如球的李家主,端起手中那隻由上好白玉雕琢而成的酒杯,滿麵紅光地站起身,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顯得有些尖銳,
“今日府上的探子快馬加鞭來報,城外的糧價,又漲了足足三成!照這個勢頭下去,彆說是當初預想的十倍,我看,便是二十倍的暴利,也指日可待啊!”
鄰座那個精瘦如猴的錢家主,一雙小眼睛裡閃爍著貪婪而又算計的精光。
他慢悠悠地夾起一塊肥美的鹿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這纔不緊不慢地笑道:“李兄此言差矣。此事,你我三人固然是運籌帷幄,但真正的頭功,還得記在那位從京城來的陸特使身上啊!”
他放下象牙筷,朝著京城的方向,虛虛地拱了拱手,臉上充滿了戲謔的笑意:“若不是這位陸特使‘深明大義’,
對我們三家的行動‘坐視不管’,甚至還‘推波助瀾’,將官倉裡那些礙事的糧食都換成了沙子,咱們的計劃,還真冇這麼順利!”
“誰說不是呢!”
孫家主作為三人之首,此刻更是得意非凡,他撫著自己精心打理的八字鬍,眼中充滿了智珠在握的傲慢,
“想當初,此子剛到青州之時,老夫還真被他那副六親不認的冷臉給唬住了,以為來了個什麼了不得的硬骨頭。他來了便立刻露出了紈絝子弟的本來麵目!”
他端起酒杯,將杯中美酒一飲而儘,暢快地大笑道:“如今,老夫早已將庫裡所有能動用的銀子,甚至連祖上留下來的幾處田產都給抵押了出去,全部換成了糧食!我三家的糧倉,如今早已是堆積如山,固若金湯!隻等一個最好的時機,便可開倉售賣!到那時,整個青州的財富,乃至這青州未來數十年的命脈,還不都是你我三家的囊中之物!”
三人相視大笑,笑聲在奢華的暖閣之中迴盪,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與對底層生命的極致漠視。
李家主喝得興起,那張肥膩的臉上泛著油光,眼中閃過一絲急切:“孫兄,錢兄,咱們的糧食囤得也差不多了,這戲也演得夠久了,什麼時候纔開始賣啊?我可跟你們說,這糧食雖是金貴,但也經不得久放。青州這鬼天氣,潮濕得很,萬一哪天突然下場大雨,讓咱們的寶貝疙瘩發了黴,那可就真是哭都冇地方哭了!”
孫家主聞言,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他知道李家主說得有理,人心不足蛇吞象,是時候收網了。
“李兄所言,正合我意。咱們不能太過貪心,總得給城外那些賤民留條活路,否則都死光了,以後誰來給咱們當牛做馬?”
他冷酷地一笑,隨即猛地一拍桌案,“依我看,就定在三日後!三日後一早,我三家糧鋪同時開倉!
到那時,那些早已餓瘋了的災民,和城裡那些被我們榨乾了最後一絲存糧的富戶,還不得拿著全部家當,哭著喊著求我們賣糧給他們?”
“好!就這麼定了!三日後開倉!”
“來!為了我們即將到來的潑天富貴,為了我等三家未來百年的基業,乾了此杯!”
三隻白玉酒杯在空中重重相碰,發出一聲清脆悅耳的聲響。
……
青州城外,數十裡處的官道之上。
一隊由數百名頂盔貫甲的皇家車隊,正捲起漫天煙塵,如同一條鋼鐵巨龍,朝著那座死氣沉沉的千年古城疾馳而來。
為首的一輛由四匹純白駿馬拉拽的華貴馬車之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二皇子魏泓的臉色,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最黑暗的天空。
他猛地挑開車簾,一股夾雜著塵土與腐臭的燥熱空氣瞬間湧入車廂,但他卻恍若未聞。
他的目光,如同最鋒利的刀子,一寸寸地掃過窗外那如同人間煉獄般的淒慘景象。
道路兩旁,餓殍遍地,白骨累累。
那些曾經的良田,如今早已龜裂成一道道猙獰的傷口,彷彿在無聲地控訴著上蒼的無情。
無數的災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他們如同被抽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眼神麻木地蜷縮在路邊,等待著死亡的最終降臨。
一個孩童,因為饑餓,甚至在啃食早已死去多日的母親那冰冷僵硬的手指。
這一路上,他明察暗訪,從無數僥倖逃出青州的災民口中,聽到的,看到的,都與趙德言那本字字泣血的奏疏上所寫的內容,彆無二致,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官府設在城外的粥棚,早已形同虛設,那清可見底的米湯之中,遍佈著硌牙的砂石,與其說是救濟,不如說是一種緩慢而殘忍的折磨。
而城中的糧價,則早已被那些喪儘天良的糧商,炒到了一個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人瞠目結舌的天價!
所有的一切,都將罪證的矛頭,如同一柄柄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向了那個本該是來此地救萬民於水火的天子特使——陸辭!
“陸辭……陸辭……”
魏泓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口中反覆咀嚼著這個曾經讓他無比欣賞的名字,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他想不通。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那個在春季詩會之上,揮斥方遒,寫出千古詩詞的絕代才子;那個以一己之力,在短短十日之內便偵破了趙家沉冤數年的驚天冤案的少年英才……
怎麼會,怎麼可能,是一個如此膽大包天,貪婪無度,視人命如草芥的國之蛀蟲?!
難道,他之前在京城所表現出來的一切,都隻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偽裝嗎?
那些令人驚豔的才氣與智慧,難道最終,都隻是為了用在這等搜刮民脂膏的歪門邪道之上?
是自己看錯人了嗎?
魏泓的心中,第一次對自己的識人之明,產生了深深的懷疑與動搖。
他緩緩地握緊了腰間那柄由父皇親手賜予的尚方寶劍,感受著劍柄之上那冰冷的盤龍浮雕所傳來的刺骨寒意,他那雙溫潤的眼眸,漸漸變得決絕而冷酷。
不行!此事事關國體,事關皇家顏麵,更事關這青州百萬生靈的性命!絕不能僅憑道聽途說就妄下定論!
自己必須,親自去問一問那個陸辭!
他究竟,為何要這麼做!
……
青州知府衙門之內。
肥頭大耳的趙德言,正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一邊指揮著府中的下人將整個府衙內外打掃得一塵不染,一邊對著身旁那個賊眉鼠眼的心腹師爺,焦急地吩咐道:
“快!再快一點!所有人都給老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二皇子殿下用不了半個時辰就要進城了!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給老子出半點紕漏,我扒了他的皮!”
那師爺滿臉諂媚的笑容之下,藏著深深的困惑,他湊上前來,如同哈巴狗一般,小聲地問道:“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還望大人解惑。
天子不是已經派了那位陸特使前來賑災了嗎?為何……為何又突然大動乾戈,派二皇子殿下親至?”
“你懂個屁!”趙德言聞言,臉上頓時露出了一個無比得意,又帶著幾分陰險的笑容,“你當今那位是什麼人?那是執掌天下,洞察人心的大慶天子!他會完全信任一個根基未穩,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嗎?”
他得意地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如同毒蛇吐信般,嘶嘶作響,幾乎是貼著師爺的耳朵,興奮地說道:“很明顯!老夫派人送去京城的那本八百裡加急奏疏,起作用了!天子,對那個不知死活的陸辭,已經起了殺心!二皇子此來,名為送糧,實為監軍,懂了嗎?”
“高!實在是高啊,大人!運籌帷幄,決勝千裡之外!大人之智,下官佩服得五體投地!”師爺聞言,頓時恍然大悟,連忙送上了一記恰到好處的馬屁。
“哼!”趙德言冷笑一聲,那雙早已被肥肉擠成了一條縫的小眼睛裡,閃爍著毒蛇般的怨毒與快意,“陸辭啊陸辭,你不是在京城很威風嗎?你不是連太子殿下都不放在眼裡嗎?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陸辭被尚方寶劍斬下那顆年輕的頭顱,血濺當場的淒慘下場,嘴角的笑容愈發猙獰。
“傳我的令!等二皇子殿下駕臨,立刻將我們之前做過的那些‘糊塗賬’,全都給老子整理出來!記住,做得天衣無縫一點!到時候,想儘一切辦法,安在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弟頭上!”
“等他一死,便是死無對證!咱們之前貪墨的所有賑災糧款,便都一筆勾銷了!到時候,咱們再拿出一點糧食,開倉放糧,救濟災民。嘿嘿……搞不好,你我二人,不僅無過,反而有功,還能再加官進爵呢!”
“走!整理衣冠!跟我去城門口,恭迎二皇子殿下聖駕!”
……
府衙,後院,一間與外界的喧囂截然不同的雅緻客房之內。
陸辭正悠閒地坐在窗邊的梨花木椅上,神態自若地欣賞著窗外那幾株開得正盛的秋菊,彷彿對外麵的暗流洶湧,朝堂的風雲變幻,一無所知。
“吱呀”一聲輕響,房門被猛地推開。
趙清婉一身素雅的便服,那張絕美的臉上,帶著一絲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焦急,她甚至都忘了敲門,便快步走了進來。
“陸辭!我剛剛聽府裡的下人說,二皇子殿下帶著運糧隊,已經到了城外,馬上就要進城了!城裡的大小官員,甚至連孫、李、錢三家的家主都親自去迎接了,我們……我們不去嗎?”
“去?”陸辭聞言,緩緩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玩味弧度,“我們去做什麼?現在趕過去,是急著讓他用尚方寶劍砍了我們的頭嗎?”
他抬起眼,示意趙清婉在自己對麵坐下,親自為她那早已空了的茶杯中,斟上了一杯滾燙的香茗,動作不緊不慢,從容得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放心,坐下喝口茶,潤潤嗓子。”
“那個趙德言,肯定比我們還急。他處心積慮地自導自演了這麼大一個局,總得給他一個當著皇子的麵,親自向我這個‘罪魁禍首’聲淚俱下地告狀的機會,不是嗎?”
趙清婉接過那杯散發著淡淡清香的熱茶,可心中的焦急與擔憂,卻絲毫未減:“可是……你難道知道,二皇子殿下為何會突然前來?這……這太不合常理了!”
“當然知道。”陸辭的眼神,清明如鏡,又深邃如淵,彷彿早已洞悉了這世間的一切陰謀詭計,
“很簡單,趙德言那個自作聰明的蠢貨,給天子送了一封能要他自己命的急遞。當今天子,生性多疑,對我這個出身將軍府的‘外人’本就不可能完全信任,再加上奏疏裡那一番添油加醋的汙衊,他自然會派一個他自己最信任的兒子,前來一探究竟。”
他看著趙清婉那雙依舊充滿擔憂與不安的清澈眼眸,微笑著,用一種無比篤定的語氣,輕聲安慰道:“放心吧,他這一招,看似凶險萬分,將我們逼入了絕境。實則,卻是自掘墳墓!”
陸辭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任由那帶著一絲涼意的秋風拂過自己的臉龐。他看著那蔚藍如洗的天空,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與冰冷。
“馬上準備準備。”
“咱們的機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