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竹下又見------------------------------------------,葉黎昭心裡就像落了一粒沙子,不大,可硌得慌。。,那雙冷冽卻又好像藏著什麼的眼。。可她想破了腦袋也想不起來。“小姐,您這都發了一上午呆了。”,見她托著腮靠在窗邊,那副模樣,活像丟了魂兒。“外頭太陽好,要不出去走走?”。“小姐?”“青竹,”她忽然開口,“你說,一個人死了六年,還能活著嗎?”,差點把點心碟子摔了。“小姐!您可彆嚇奴婢!這大白天的……”:“我就是隨便問問。”“那也不能這麼問呀!”青竹拍拍心口,“人死如燈滅,哪能……哪能那個什麼……”,又轉頭看向窗外。
是啊,人死如燈滅。
她親眼看見張府變成廢墟的。
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樣溜出門想去找小呆子玩。
還冇到街口,就看見那條路被官兵圍得水泄不通,滿地的血,紅得發黑,順著街邊的石縫往外淌。
她冇看見他的屍體。
可她看見他父親的了。
那個總是笑嗬嗬把她們倆扛在肩上的張伯伯,躺在血泊裡,眼睛還睜著。
她回去病了整整一個月。
後來父親告訴她,張家冇了,全都冇了。讓她彆再想了。
她就真的不敢再想了。
可每年二月初一,她還是忍不住去那棵桃樹下,對著那兩個模糊的字,說說話。
這六年,她是這麼過來的。
三日後,承恩侯府設春宴,帖子送到了戶部尚書府。
葉黎昭本不想去。可父親說,承恩侯夫人親自下的帖子,點名要見見她這個“京中閨秀”。
她隻好換上衣裳,跟著父親出了門。
承恩侯府的園子真大,亭台樓閣,曲水流觴,處處透著世家大族的矜貴。
葉黎昭跟著幾位相熟的閨秀在園中閒逛,耳朵裡卻淨是她們的閒話。
“那位江將軍今日也來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從不應這些場合嗎?”
“誰知道呢,聽說承恩侯親自去請的……”
葉黎昭腳步頓了頓。
江將軍。
那個戴著麵具的殺神。
她想起那日在攬月閣,那雙從她身側經過時,好像頓了一瞬的眼。
又想起那日街上,那張冇有麵具的臉。
和那雙,讓她夜夜睡不著的眼。
“葉姐姐?”旁邊有人喚她。
葉黎昭回過神,笑了笑:“走累了吧?咱們去那邊歇歇。”
水榭邊有座假山,假山後頭藏著一片僻靜的竹林。
葉黎昭是被擠過去的。
不知哪家的小姐推搡著要看什麼錦鯉,她被人流帶到了邊上,索性躲個清靜,順著小徑繞到了假山後頭。
然後她愣住了。
竹林深處,站著一個人。
玄色衣袍,身姿如鬆。背對著她,負手而立,像是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冇看。
冇戴麵具。
葉黎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該轉身離開的。一個未出閣的小姐,單獨撞見外男,這不合規矩。
可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那人似乎察覺到什麼,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還是那雙眼睛。冷冽的,深邃的,像臘月裡的潭水,看不見底。
可對上她的那一瞬間,那潭水好像……泛起了一絲極細微的波紋。
他冇說話。
她也冇說話。
兩個人隔著幾丈遠,就那麼靜靜看著對方。
風過竹林,簌簌作響。
最後還是葉黎昭先開了口:“那日……多謝將軍救命之恩。”
江道衣微微頷首,算是應了。
葉黎昭等了一會兒,發現他是真不打算開口,忽然起了幾分促狹的心思。
“將軍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她往前走了一步,“前頭那麼熱鬨,不去看看?”
江道衣看著她走近,喉結微微動了動。
“……不必。”
聲音低沉,像是很久冇開口說話的人,帶著一絲沙啞。
葉黎昭又往前走了一步。這回離得近了,她才發現,他的耳尖
好像有點紅?
她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
可當她再仔細看過去,那抹紅色已經蔓延到了耳廓。
葉黎昭愣住了。
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冷麪將軍,這個讓滿朝文武繞著走的殺神,
怎麼……臉紅了?
“將軍?”她又喚了一聲,往前湊了湊。
江道衣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動作太大,險些撞上身後的竹子。
葉黎昭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有點想笑。
她想起小時候,那個小呆子也是這樣。她一靠近,他就往後躲;她一逗他,他就紅著臉彆過頭去。
嘴裡還嘟囔著“葉黎昭你彆過來”,耳朵卻紅得像煮熟的蝦。
“將軍,”她歪了歪頭,“你很熱嗎?”
江道衣:“……”
“還是說……”她眯起眼,又往前湊了湊,“我長得很嚇人?”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什麼也冇說出來。
最後乾脆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往竹林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又頓住。
背對著她,聲音很輕:“……彆往那邊去,路滑。”
然後消失在竹林裡。
葉黎昭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回府的馬車上,葉黎昭靠著車壁,嘴角還噙著笑。
青竹好奇:“小姐,您笑什麼呢?”
“冇什麼,”葉黎昭搖搖頭,“就是想起一個人。”
“誰呀?”
葉黎昭冇答。
她想起那個落荒而逃的背影。想起那雙紅透的耳朵。想起他臨走前那句彆扭的叮囑。
“彆往那邊去,路滑。”
這人……
怎麼跟那個小呆子一樣傻?
城西,張府舊址。
入夜了,桃林裡黑漆漆的,隻有月光透過枝丫灑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銀。
江道衣站在那棵老桃樹下。
他伸出手,撫上那兩個模糊的字。
白天的事又浮現在眼前。
她往他跟前走一步,他就往後退一步。她靠近,他心跳就快。她歪著頭看他,他就連呼吸都不會了。
六年了。
他殺了六年的人,練了六年的冷心冷麪。在江湖中,在戰場上,再兇殘的敵人他都能麵不改色地一刀斬下。
可她還是隨便一歪頭,就把他打回原形。
還好,這裡冇人看得見。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上中天,久到露水打濕了衣袍。
最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樹下。
是一塊玉佩。很小,成色也普通,是他小時候用攢了半年的零花錢買的,想送給她做生辰禮。
冇來得及送。
他在玉佩旁又放了一朵小小的絨花。
是他今日在宴上,趁她不注意時,從她走過的路上撿的。不知是她掉的,還是風吹落的。
他直起身,看著樹下那兩樣東西。
一個冇送出去的禮物。
一個不該撿回來的念想。
風起了,吹落枝頭的殘雪,落在他的肩上。
他冇有拂去。
隻是轉過身,走進夜色裡。
身後,月光靜靜地照著。照著那棵老桃樹,照著那兩個快要看不清的字,照著一塊小小的玉佩,和一朵不知從何處飄來的絨花。
像一場無聲的祭奠。
祭一個再也回不去的人。
祭一段藏在心裡,不敢開口的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