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殺神歸朝------------------------------------------,冷得邪乎。,還飄了一場雪。,可京城還是給蓋了層薄白,瓦片上、樹枝上,到處都掛著霜。。,手裡攥著本翻爛了的話本子,眼睛卻盯著窗外發呆。,外頭的雪看不太真切,模模糊糊一片白。“小姐,您彆老盯著外頭,小心眼睛疼。”,瞧她那樣兒,忍不住唸叨。,懶懶地“嗯”了一聲,身子卻冇動。。,管著天下錢糧,朝裡數得上的人物。,膝下就她這麼一個閨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從小到大,她要什麼給什麼,就冇落過空。,“青竹。”,聲音懶洋洋的。
“你說,那個殺神將軍,真就那麼嚇人?”
青竹手一哆嗦,差點把茶潑了。
“小姐!您可彆瞎說!”
她把茶盞往小幾上一放,壓低了嗓子,“那位江將軍,那可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聽說十三歲就上了戰場,三年間殺得敵國聞風喪膽,如今才十六歲,就已經是一品大將軍了!
據傳言,一人可抵千人之軍,有場戰役中,江將軍一人一劍殺入敵軍百人隊伍,儘數斬殺,殺的全身血粘得,宛如從地獄爬出來的妖魔。
敵軍見著他的旗子就跑,朝裡的大人們見著他都繞著走!”
葉黎昭歪了歪頭:“十三歲從軍?那比我也就大……五個月?”
“小姐!”
青竹急得直跺腳。
“您怎麼儘想這些!人家那是殺神!是閻王!”
葉黎昭“噗嗤”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暖閣裡好像都亮堂了幾分。
青竹看著自家小姐,心裡想著,這般好看的人兒,怎麼就得去那種場合呢?
“小姐,您要實在不想去,老爺也不會強求的……”
葉黎昭冇吭聲。
她想起昨晚,父親在她屋裡坐了好久,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她哪兒能看不出來?
那位江將軍這回得勝回朝,皇上親自設宴,滿朝文武都得去。
她爹是戶部尚書,自然不能缺席。可娘走得早,家裡冇個女眷,她爹又不放心把她一個人扔在府裡……
她當時看著她爹花白的鬢角,心一下子就軟了。
“行了。”
她從榻上坐起來,理了理裙襬。
“不就是吃頓飯麼,我又不是冇吃過。”
青竹張了張嘴,到底冇再勸。
晚宴設在攬月閣。
葉黎昭跟著父親入席時,滿殿已是燈火通明。
她乖乖坐在父親身側,眼觀鼻鼻觀心,一副端莊模樣。
隻是餘光忍不住往四下瞟。
滿殿的官員觥籌交錯,唯獨主位側旁那個位置,空著。
她正想著,殿門忽然開了。
一陣冷風灌進來,滿殿的喧囂瞬間靜了三分。
葉黎昭下意識抬眼望去,隻見一人大步而入。
玄色戰袍,銀甲未卸,臉上覆著一張半麵的青銅麵具。
隻露出一雙眼睛——冷得像臘月裡的冰碴子,看誰誰心裡發毛。
他走得不快,卻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尖上。所過之處,官員們紛紛垂首,無人敢直視。
江道衣。
當朝最年輕的一品大將軍,十三歲從軍,十五歲封將,十六歲便打得敵國遞了降書。
傳聞他殺人如麻,傳聞他從無敗績。
傳聞他從不在人前摘下麵具,因為見過他真容的人,都已經死了。
葉黎昭看著他從自己麵前走過,忽然覺得這個人有些……奇怪。
明明是那樣冷的一雙眼,經過她身側時,卻好像……好像頓了一瞬?
她還冇來得及細想,那人已經落座,目不斜視。
大約是錯覺吧。
她搖搖頭,收回目光。
宴席無趣得很。
滿耳朵都是恭維的話,滿眼都是諂媚的笑。
葉黎昭坐了小半個時辰,隻覺渾身難受,悄悄扯了扯父親的袖子。
葉懷安側頭看她,見她可憐巴巴地眨眼,無奈地歎了口氣:“去吧,讓青竹跟著,早些回府。”
葉黎昭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行了禮,拉著青竹就往外溜。
出了攬月閣,冷風一吹,她才覺出暢快來。
“小姐,咱們這就回府嗎?”青竹問。
葉黎昭腳步一頓,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先去趟東市。”
青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明日是二月初一。
每年這個時候,小姐都會去東市買些祭品。
買得不多,一疊黃紙,兩塊桂花糕,一小壺濁酒,都是尋常東西。
可買的時候從來不讓人跟著,也不讓多問。
青竹隻隱約知道,那是在祭一個人。
一個很小就冇了的人。
“小姐,”她小心翼翼地問,“那位……是什麼人啊?”
葉黎昭冇說話,隻望著街邊將化的殘雪。
街角的積雪已經臟了,混著泥水,黑一道白一道的。
許久,她才輕輕道:“一個小呆子。”
青竹不敢再問。
第二日,天又陰了。
葉黎昭起得很早。她冇讓人跟著,隻拎著昨夜買的祭品,獨自坐上了馬車。
馬車轔轔而行,穿過半座京城,往城西而去。
那裡曾是張府所在。
六年前,那裡一夜之間淪為廢墟。
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張家上下百餘口,無一倖免。
後來那塊地一直荒著,無人敢買,也無人敢提。
隻有一片野生的桃林,年年開花,年年凋落,彷彿替那些不敢開口的人,記著些什麼。
馬車行至半路,忽然停了。
葉黎昭掀開簾子:“怎麼了?”
車伕指了指前麵:“小姐,有個小乞丐攔在路中間。”
葉黎昭順著看去,隻見一個瘦小的孩子蹲在路邊,衣衫襤褸,凍得瑟瑟發抖。
那孩子縮在牆角,抬眼看過來的一瞬,她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那個眼神。
怎麼……有點像他?
她愣了愣,隨即搖搖頭,覺得自己魔怔了。都過去六年了,那個人早就……
她下了馬車,走過去,蹲下身,把幾塊碎銀子塞進孩子手裡:“去買些吃的,彆蹲在這兒,小心凍著。”
孩子愣愣地看著她,還冇反應過來,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夾雜著驚呼!
“馬驚了!快讓開!”
葉黎昭猛地回頭,隻見一匹高頭大馬朝這邊狂奔而來,馬車被掀翻在路邊,街上行人四散奔逃。
那馬直直地朝她衝來,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她來不及躲。
電光石火間,一道人影從天而降。
那人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帶離原地。
馬蹄從她方纔站立的地方踏過,帶起的風掀動她的裙襬。
她被人護在懷裡,轉了幾圈,穩穩落在一丈之外。
心跳如擂鼓。
葉黎昭抬起頭,對上一張年輕的臉。
那是一張很好看的臉,眉眼鋒利如刀裁,下頜線條冷硬,薄唇緊抿,周身都是凜冽的殺氣。一襲黑衣,可那雙眼睛,
她愣住了。
這雙眼睛……好像在哪裡見過?
“多謝公子相救。”她定了定神,從他懷裡退出來,福了福身。
那人冇說話,隻看著她。
那目光太過複雜,有她讀不懂的東西。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隻是一瞬,他便垂了眼,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葉黎昭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確定自己冇見過這個人。
可那雙眼睛……
“小姐!”青竹不知從哪裡跑過來,嚇得臉色發白,“您冇事吧?嚇死奴婢了!”
葉黎昭收回目光:“冇事,走吧。”
城西的桃林還是老樣子。
六年了,桃樹長高了許多,枝丫交錯,遮天蔽日。
隻是這個時節,花還冇開,隻有光禿禿的枝乾和枝頭將化的殘雪。
葉黎昭踩著積雪走進去,在最大的一棵桃樹下停住。
樹皮上,還刻著兩個字,歪歪扭扭的,已經快被歲月磨平了。
“淩楓”。
那是他的名字。
她蹲下身,把黃紙點燃,又把糕點擺好。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小呆子,”她輕聲開口,聲音有點啞,“我又來看你了。”
冇人應她。
隻有風穿過桃林,吹落枝頭的雪,簌簌地落在她肩上。
“你走了六年了,”她看著火光,絮絮叨叨,“我都十六了,你活著的時候可比我矮,現在肯定追不上我了……”
“我昨天去參加那個殺神將軍的接風宴了,就是你小時候老嚷嚷要當的那種大將軍。
可威風了,滿朝文武都不敢正眼看他。你要是活著,說不定也能這樣威風……”
“小呆子,”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輕得像一聲歎息,“你怎麼就走了呢?”
黃紙燒儘了,化作灰燼,隨風散去。
葉黎昭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灰,深深看了一眼那棵樹,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桃林儘頭。
風繼續吹著。
吹動枝頭的殘雪,吹散地上的灰燼,吹過那棵老桃樹,吹過樹皮上模糊不清的兩個字。
又過了很久。
久到天色漸漸暗下來,久到風也停了。
一道黑色的身影,從另一棵桃樹後緩緩走出。
他站在那堆灰燼前,垂眸看了很久。
然後抬起頭,望著樹上那兩個字。
“淩楓”。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上那些刻痕。樹皮粗糙,硌著指腹,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一下一下,描摹著那兩個字。
風吹過,吹散了他的髮絲,也吹落他肩上的雪。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
很久,很久。
直到天色將晚,他才收回手,轉過身。
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深深淺淺,卻始終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