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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初次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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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室裡的空氣凝固了幾秒。

張建國站在窗邊,背對著灰濛濛的天光,白大褂的領口處露出一截深藍色的領帶,係得一絲不苟。他的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姿態看起來隨意,但林雪薇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口袋裡微微攥緊了——白大褂右側的布料有一個不易察覺的牽拉。

“張主任,”顧海龍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個普通的案件相關人談話,“冇有人說你做了什麼事。我們隻是在調查一樁失蹤案,需要排除所有可能性。你是李梅失蹤前接觸過的人之一,所以我們來瞭解一下情況,這是例行程式。”

張建國轉過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控製自已的節奏。“顧隊長,我理解你們的工作。但我再說一次——我不認識這個叫李梅的姑娘。我去歌舞廳,從頭到尾待了不到一個小時,跟幾個外地客戶喝了兩杯酒就走了。我甚至不記得那天晚上有誰在場。”

“那你怎麼解釋,有人看到你多次出現在那家歌舞廳,而且每次都點同一個服務員?”小趙忍不住追問。

張建國看了小趙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不耐煩,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我不知道你們的證人是誰,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去那家歌舞廳一共就一次。三月中旬,具體哪一天我記不清了。我平時的社交活動很少,大部分時間都在醫院。你們可以去查我的排班表,我每週有三天門診、兩天手術日,週末還要查房。我哪有時間去歌舞廳‘經常’出現?”

他說得很篤定,甚至帶著一點被冤枉的委屈感。顧海龍冇有說話,隻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翻到某一頁,看了一眼。

“張主任,三月十三號晚上,你在哪裡?”

張建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三月十三號?讓我想想……那天是星期六。我下午在手術室做了一台膽囊切除術,大概六點多結束。晚上……我在家。”

“有人能證明嗎?”

“我妻子。她那天晚上在家。”

“除了你妻子呢?”

張建國沉默了一秒。“顧隊長,我妻子就是最好的證明。我們是夫妻,住在一起。那天晚上我們冇有出門,也冇有客人來。”

顧海龍合上筆記本,冇有繼續追問。他知道,夫妻之間的證詞在法律上是最容易被推翻的,但在初步調查階段,他也不能直接否定。

這時候,林雪薇開口了。

“張主任,”她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穿透力,像是在安靜的解剖室裡說話時的那種清晰度,“你手上的傷,是什麼時候弄的?”

張建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頓了兩秒。他下意識地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看了一眼自已的左手無名指——那道粉紅色的新疤痕在日光燈下格外明顯。

“手術室的意外,”他說,“上個月做手術的時候,手術鉗滑了一下,劃到了手套,傷到了手指。外科醫生嘛,手上有點傷是常事。”

“什麼手術?”

“什麼?”

“我是說,你當時在做一台什麼手術,纔會用到那種角度的手術鉗,剛好傷到左手無名指的內側?”林雪薇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一個學術問題,“左手無名指內側,這個位置在正常握持手術鉗的時候是不會暴露在器械運動軌跡上的。除非你的握姿不規範——但你是外科主任,握姿不規範的可能性很小。或者,你在做一件不是手術的事情。”

診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掛鐘在響。秒針一下一下地跳著,每一跳都像一記輕輕的敲擊。

張建國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但很快,他就恢複了那種斯文儒雅的表情。

“林法醫,你很細心。”他笑了笑,笑容裡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但你可能對臨床外科不太瞭解。有些手術需要非常規的操作姿勢,尤其是腹腔鏡手術,器械通過穿刺器進入體內,操作角度和傳統開腹手術完全不同。左手無名指內側被器械手柄夾傷,在腹腔鏡手術中並不罕見。”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甚至帶有一種授課式的耐心。一個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麵對一個年輕法醫的質疑,用專業術語化解了攻勢,還順便暗示了對方的專業侷限。

但林雪薇冇有被他的氣勢壓倒。她點了點頭,像是在接受這個解釋,然後忽然換了話題。

“張主任,你們醫院的裝置科說,去年十一月有一台報廢的電動骨鋸,是你經手處理的。”

張建國的眼神變了一下。那變化極其細微,像是湖麵上被風吹出的一道漣漪,轉瞬即逝。但林雪薇捕捉到了。

“那台骨鋸,”張建國說,“電機壞了,轉速不穩定,切骨頭的時候會抖動。我讓裝置科填了報廢單,後來裝置科的人說已經處理掉了。具體怎麼處理的,我不清楚。我每天要管的事情很多,不可能每一台報廢裝置都盯著。”

“可裝置科的庫管說,是你親口告訴他,那台骨鋸你已經處理掉了,讓他把賬銷了就行。”小趙說。

張建國攤了攤手。“那可能是我記錯了。也許是裝置科的人跟我提了一句,我讓他們看著辦。這種事情在醫院裡很常見。老舊裝置報廢,有時候廠家會回收,有時候直接當廢鐵賣了。我不可能每一件都過問。”

他的回答始終無懈可擊。每一個問題都有合理的解釋,每一個疑點都能找到一個日常化的出口。一個正常人被警察問話,多少會有些慌亂、有些矛盾、有些前後不一致的地方。但張建國的回答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麵冇有縫隙的牆。

林雪薇忽然想起陳法醫教過她的一句話:在屍檢台上,最可疑的不是那些有明顯傷痕的屍體,而是那些“太乾淨”的屍體。一具被仔細清理過的屍體,比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更值得懷疑。因為“太乾淨”本身就是一種偽裝,一種刻意的掩蓋。

張建國的回答,就是“太乾淨”了。

“張主任,”林雪薇忽然說,“你有冇有聽說過一個叫羅樹標的人?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水麵。張建國的瞳孔在聽到“羅樹標”三個字的時候,微微收縮了一下。這個變化隻有一瞬間,但林雪薇的眼睛冇有放過它。

“羅樹標?”張建國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冇聽說過。他是誰?”

“廣州的一個殺人犯。”林雪薇說,“一九九零年被捕,四年間殺了十八個女人。他和你一樣,也是個有體麵工作的人——他是個貨車司機,有自已的車,有家庭,有孩子。他在外麵殺了四年人,他的家人和同事一點都冇察覺。”

張建國的臉色沉了下來。“林法醫,你在暗示什麼?”

“我冇有在暗示什麼。”林雪薇的語氣依然平靜,“我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有時候,最危險的人,恰恰是那些看起來最正常的人。”

“夠了。”張建國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半度,但很快又壓了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控製自已的情緒。“顧隊長,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想乾什麼。我是一名醫生,在這個城市生活了十幾年,治好了幾千個病人。我冇有任何犯罪記錄,甚至連交通違章都冇有過。你們拿著一個失蹤女孩的照片來問我,又跟我提什麼廣州的殺人犯——你們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他的情緒變化也很“完美”。從耐心解釋到適度憤怒,從被冤枉的委屈到有理有據的反問——每一個反應都符合一個被無端懷疑的體麪人的正常表現。

顧海龍看了林雪薇一眼,然後轉向張建國,笑了笑。“張主任,彆激動。我們真的隻是例行調查。李梅失蹤了,有人在歌舞廳見過你和她在一起,所以我們來覈實一下。這是我們的工作,希望你能理解。”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今天就到這裡。如果你想起什麼關於李梅的事情,或者那天晚上在歌舞廳見過什麼可疑的人,隨時聯絡我們。”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張建國的辦公桌上。

張建國看了一眼名片,冇有伸手去拿。“我不會想起什麼,因為我不認識她。顧隊長,我希望你們儘快找到這個失蹤的姑娘,但請不要再來打擾我的工作。我的病人需要我。”

顧海龍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小趙跟在後麵。林雪薇最後一個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張主任,”她說,“你剛纔說,你不記得三月十三號晚上在歌舞廳見過誰。但你之前又說,你去歌舞廳是三月中旬,具體哪一天記不清了。你怎麼知道你去的那天不是三月十三號?”

張建國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很刁鑽——他剛纔的表述確實有一個邏輯縫隙。如果他真的完全不記得日期,他應該無法排除三月十三號的可能性。但他之前回答顧海龍的問題時,明確說了“我在家”,這意味著他潛意識裡認為三月十三號不是他去歌舞廳的那天。

“我……”張建國張了張嘴,“我是根據常理推斷的。我去歌舞廳那天是工作日,應該是週一到週五之間,三月十三號是星期六,所以不可能。”

“但你之前說,你去歌舞廳是為了陪外地客戶。外地客戶週末來訪也很正常,為什麼你覺得不可能?”林雪薇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手術刀一樣精準。

張建國沉默了三秒。

這三秒鐘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能說明問題。

“林法醫,”他終於開口,聲音低了一些,“你很聰明。但聰明有時候會讓人想太多。我是一個簡單的醫生,我的生活很簡單。你們把簡單的事情想複雜了。”

“張主任,”林雪薇說,“法醫的工作就是把簡單的事情看複雜。因為真相往往藏在那些看起來最簡單的地方。”

她說完,轉身走出了診室。

走廊裡,顧海龍和小趙在等她。三個人冇有說話,一直走到醫院的大門口,上了車,關上車門,顧海龍纔開口。

“怎麼樣?”他問。

林雪薇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

“他知道羅樹標。”她說。

“你怎麼確定?”

“他的瞳孔反應。我提到羅樹標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的瞳孔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收縮了大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這不是一個聽到陌生名字時的正常反應。正常的反應是瞳孔不變,或者微微擴張——表示好奇。收縮意味著警覺、恐懼或者識彆。他知道這個名字,而且這個名字對他來說有特殊的意義。”

顧海龍點了一根菸。“就憑這個?”

“不光是這個。”林雪薇睜開眼睛,“他的手。他一開始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起來很放鬆。但在我們提到李梅、提到骨鋸、提到羅樹標的時候,他的右手在口袋裡反覆攥緊和鬆開。這是一種焦慮的自我安撫行為。他的表情控製得很好,但他的身體不會說謊。”

“還有呢?”

“他的辦公桌。”林雪薇說,“我注意到他的辦公桌上有一本醫學雜誌,翻到的那一頁是一篇關於法醫損傷學的論文。一個外科醫生,在看法醫學的文獻。”

小趙驚訝地看著她。“你什麼時候看到的?”

“進門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桌上的雜誌正好翻開著。我掃了一眼,文章的標題裡有‘機械性損傷’和‘法醫鑒定’這幾個關鍵詞。”

顧海龍沉默了一會兒,把菸灰彈到車窗外。“這些都不夠抓人。但至少,我們有理由繼續盯著他。”

“還有一件事,”林雪薇說,“他說他三月十三號晚上在家,和他妻子在一起。如果我們能確認他妻子說的是實話——”

“那就先查他妻子。”顧海龍說,“小趙,明天去張建國家的社羣,問問鄰居,三月十三號晚上有冇有看到什麼異常。另外,查一下張建國妻子的背景——她在哪裡工作,平時的社交關係怎麼樣。”

“明白。”小趙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林雪薇回頭看了一眼。第三人民醫院的門診大樓在灰濛濛的天色裡顯得格外蒼白,像一具巨大的骨骼。

她想起張建國最後那個眼神——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一個棋手,在棋盤上看到了對手冇有看到的幾步棋。

這個人,比她想象的更難對付。

但她也不僅僅是一個法醫。她是林正源的女兒,是那些沉默的屍骨的代言人。她有的是耐心——就像在解剖台前,一毫米一毫米地尋找真相的那種耐心。

“顧隊長,”她說,“我覺得他不會跑。”

“為什麼?”

“因為他太自信了。他相信自已做得天衣無縫,相信我們找不到證據。一個像他這樣的人,不會輕易放棄他經營了十幾年的生活——他的房子、他的地位、他的手術刀。”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他想看看,我們到底能查到哪一步。”

車子拐進公安局大院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下來。林雪薇下了車,站在院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氣。三月的風還是涼的,但已經不像深冬那樣刺骨了。

她拿出筆記本,在最新的一頁上寫下一行字:

“他知道羅樹標。他知道法醫損傷學。他知道怎麼對抗審訊。”

然後她在下麵又加了一行:

“他也知道,我們在看著他。”

她合上筆記本,抬頭看了看天。雲層比前幾天薄了一些,有一小片天空透出了淡淡的藍色。

春天,確實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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