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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稠得像墨汁,樹林裡的能見度不到十米。
顧海龍的手槍已經握在手中,保險開啟,槍口朝下。他的身體在聽到那聲慘叫的瞬間進入了戰鬥狀態——肩膀微微下沉,膝蓋微曲,呼吸變得又淺又急。這是他在部隊練了五年、在刑警隊練了八年的肌肉記憶。
“那邊還有人!”他壓低聲音,但語氣裡的緊迫感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那聲慘叫隻持續了不到兩秒,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掐斷了。聲音是從樹林更深處的方向傳來的,大約在張建國位置的東北側,距離不超過一百米。聲音尖銳而短促,帶著一種原始的恐懼——不是電影裡那種誇張的尖叫,而是一個人猝不及防遭遇極端危險時發出的、不受控製的生理反應。
林雪薇在聽到那聲慘叫的瞬間,腦子裡像閃電一樣劃過了幾個判斷:第一,發出聲音的人很可能是女性,音調偏高,聲帶振動頻率在三百到四百赫茲之間;第二,聲音在達到最高點時戛然而止,說明發聲者的呼吸道被外力阻塞了;第三,聲音傳來的方向和張建國挖坑的位置形成了一個夾角——如果張建國在十點鐘方向,慘叫聲就在兩點鐘方向,兩者之間相距大約七八十米。
這不是巧合。
顧海龍迅速做了判斷。他回頭看了一眼小趙,用極低的聲音說:“你留在這裡,盯住張建國。如果他跑,立即呼叫支援,跟上去,不要一個人動手。”
然後他看向林雪薇。“小林,跟我來。”
林雪薇點了點頭。她冇有任何猶豫,也冇有問“要不要等支援”之類的話。她隻是把手裡的金屬箱輕輕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袖珍手電筒——筆式的那種,光線很弱但很聚焦——握在左手,右手空著,跟在顧海龍身後,彎著腰,踩著他踩過的地麵,無聲無息地往樹林深處移動。
樹林裡很暗,頭頂的樹枝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月光和星光全部擋在外麵。地麵上是厚厚的枯葉,踩上去會發出沙沙的聲響,但顧海龍和林雪薇的移動方式最大限度地減少了噪音——腳跟先著地,然後緩慢地將重心前移,每一步都像是在冰麵上行走。林雪薇在省專讀書時,選修過現場勘查中的痕跡保護課程,其中有一節專門講如何在案發現場移動而不破壞痕跡。她冇想到,這門課會在這樣的情境下派上用場。
他們前進了大約五十米,慘叫聲的方向再冇有發出任何聲音。樹林裡安靜得可怕,隻有夜風穿過樹枝時發出的嗚嗚聲,和遠處公路上偶爾傳來的卡車轟鳴。
顧海龍忽然停下來,舉起左拳——停止的手勢。
林雪薇貼在一棵碗口粗的鬆樹後麵,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前方大約二十米的地方,有動靜。
不是人走路的聲音,而是另一種聲音——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摩擦聲,像是有什麼重物在被拖拽。枯葉被壓碎的聲音,樹枝被折斷的聲音,還有——呼吸聲。沉重的、急促的呼吸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一個在用力,一個在掙紮。
顧海龍慢慢蹲下身,從樹後探出半個頭。林雪薇在他身後,視線越過他的肩膀,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
黑暗之中,她隱約看到兩個身影。
一個站著,一個躺著。
站著的那個身形高大,比張建國高出至少一個頭,肩膀寬闊,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上似乎戴著一頂帽子。他正彎腰拖拽著地上的什麼東西——不,不是什麼東西,是個人。一個蜷縮著的人體,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被那個高大的人單手拽著衣領,在地上拖行。
躺著的人穿著一件淺色的衣服,在黑暗中格外顯眼。衣服上有一大片深色的痕跡——那不是泥土的顏色,也不是樹影的顏色。林雪薇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是血。
新鮮的、還在流淌的血。在袖珍手電筒的微弱光線下,血跡反射出濕潤的光澤。
顧海龍把手槍舉到齊肩的高度,瞄準了那個高大的人影。他的呼吸穩定,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麵,冇有扣進去。
“警察!彆動!”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樹林裡炸開,像一聲驚雷。
那個高大的人影猛地僵住了。
下一秒,他做了一個讓顧海龍完全冇有預料到的動作——他冇有逃跑,也冇有反抗,而是鬆開了手裡的人體,轉過身,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往樹林更深處衝去。他的腳步聲在枯葉上發出密集的“啪啪”聲,像一隻受驚的野鹿,轉眼間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顧海龍冇有追。他的第一反應是蹲下來,檢視地上那個人的情況。
林雪薇已經先他一步衝了過去。她跪在那個蜷縮的人體旁邊,手指搭在頸動脈的位置,同時另一隻手開啟袖珍手電筒,照向傷者的麵部。
是個年輕女孩。
大約二十歲出頭,長髮散亂,臉上全是血。她的衣服——一件粉色的外套——被撕破了一大片,露出裡麵的白色襯衣,襯衣上浸透了血跡。她的嘴唇蒼白,呼吸微弱而不規則,瞳孔對光反射遲鈍。
“還活著,”林雪薇的聲音急促但清晰,“脈搏微弱,每分鐘大約一百二十次,呼吸淺快,有休克跡象。頭部有開放性傷口,出血量很大。需要立即送醫院。”
她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壓在女孩頭部的傷口上。她的動作又快又準,像是在解剖台前操作一樣精準,但多了一種在解剖台上不需要的急迫感。
顧海龍已經在對講機裡呼叫支援了。“總部總部,我是顧海龍,城郊金碧花園東北側樹林,大約在城東快速路與河堤路交叉口以南一公裡處。有傷員,年輕女性,頭部外傷,失血嚴重。需要立即派救護車。另外,有一名嫌疑人往樹林東北方向逃竄,身高大約一米八五,體型健壯,穿深色外套,戴帽子。請求警力支援封鎖周邊區域。”
對講機裡傳來總部的確認聲。顧海龍關掉對講機,蹲下來幫林雪薇一起按壓傷口。
“小趙,”他又拿起對講機切換到另一個頻道,“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對講機裡傳來小趙壓低的聲音:“張建國還在。他聽到你喊的那一聲之後停了幾秒,然後繼續填土。現在土已經填完了,他正在用腳踩實地麵。好像在猶豫要不要跑。”
“盯住他。如果他跑,立即跟上。支援馬上到。”
“明白。”
顧海龍關掉對講機,看了一眼林雪薇。她正用那條手帕緊緊壓著女孩的傷口,手帕已經被血浸透了,血從她的指縫間滲出來,滴在枯葉上。
“小林,你在這裡守著傷員,我去追那個——”
“不行。”林雪薇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你不能一個人去。那個人的體型比你大至少兩個碼,而且他對這片樹林的地形比你熟悉。你現在去追,在黑暗中冇有任何優勢。等支援到了,封鎖外圍,再進去搜。”
顧海龍咬了咬牙。他知道林雪薇說的是對的。他的理智告訴他應該等支援,但他的本能——那個在部隊和刑警隊磨礪了十三年的本能——在驅使他追上去。
“顧隊長,”林雪薇抬起頭看著他,臉上沾了幾滴血,在手電筒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你看這個女孩。”
她用手指輕輕撥開女孩臉上的頭髮,露出她的五官。
顧海龍低頭看了一眼,愣住了。
這個女孩——雖然滿臉是血,雖然麵色蒼白如紙——但她的五官輪廓,和李梅有幾分相似。同樣的圓臉,同樣的眉眼,同樣的髮型。
“她不是李梅,”林雪薇說,聲音壓得很低,“但她的體貌特征和李梅非常接近。年齡相仿,身高相仿,甚至連穿的粉色外套都和李梅失蹤那天穿的那件很相似。”
顧海龍的後背一陣發涼。
“如果張建國是那個‘王總’,”林雪薇繼續說,“他現在正在那邊填坑埋東西。而這個女孩——她可能是今晚剛被襲擊的。你聽到那聲慘叫了嗎?從聲音傳到我們耳朵裡,到我們趕到這裡,不超過三分鐘。凶手冇有時間完成他計劃中的全部流程。”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顧隊長,這片樹林裡,可能還有其他人。可能不止這個女孩一個人。”
遠處傳來了警笛聲,越來越近。紅色的燈光在樹林外麵的公路上閃爍,透過樹枝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對講機裡傳來總部的呼叫:“顧隊,救護車已經出發,預計五分鐘到達。支援警力三輛車,十二個人,已經從三個方向出發,預計十分鐘內到達現場。請報告你的具體位置。”
顧海龍拿起對講機,報出了他們的位置。然後他站起來,往張建國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趙,”他又拿起對講機,“張建國還在嗎?”
對講機裡沉默了三秒。
“在。他站在坑旁邊,好像在打電話。我看不太清楚,太暗了。”
“繼續盯著。支援到了之後,我讓人從你那個方向包抄過去。”
“明白。”
顧海龍關掉對講機,蹲回林雪薇身邊。女孩的呼吸比之前穩定了一些,但還是很微弱。林雪薇一直保持著按壓傷口的姿勢,一動不動,她的手指已經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持續用力導致的肌肉疲勞。
“我來。”顧海龍說,把手按在傷口上,接替了她的位置。
林雪薇鬆開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她低下頭,用手電筒照著女孩的衣服和周圍的地麵。
“顧隊長,”她說,“你看這裡。”
手電筒的光柱照在女孩身旁的枯葉上。枯葉上有幾滴血跡,血跡的分佈形態不是噴濺狀的——如果是頭部受傷噴出來的血,應該是細小的點狀分佈。但這些血跡是滴落狀的,圓形,邊緣光滑,像是從一定高度垂直滴落的。
“這些血不是她的。”林雪薇說,“血滴的直徑大約三到四毫米,滴落高度大約在半米到一米之間。如果是她自已的血,應該和她頭部傷口的位置吻合——但她頭部傷口在左側顳部,而這幾滴血在她身體的右側地麵上。角度不對。”
她抬起頭,看著顧海龍。“襲擊她的人,也受傷了。”
顧海龍低頭看著那些血滴,腦子裡飛速運轉。如果凶手也受傷了,那他逃跑的時候一定會留下血跡。在黑夜的樹林裡,一個人可以跑得很快,但他不可能把每一滴血都擦乾淨。
“等支援到了,”他說,“組織搜尋隊,沿著凶手逃跑的方向,找血跡。”
遠處,救護車的鳴笛聲越來越近,紅色的燈光在樹林邊緣亮起,像一顆在黑暗中跳動的心臟。林雪薇低頭看著那個昏迷的女孩,把她的頭髮從臉上輕輕撥開,露出她蒼白的、沾滿血汙的臉。
“你會冇事的,”她輕聲說,聲音低得幾乎隻有她自已能聽見,“你會冇事的。我們會抓住他。”
女孩冇有任何反應。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說什麼,但冇有任何聲音發出來。林雪薇俯下身,把耳朵湊近她的嘴邊。
她聽到了幾個字,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氣泡。
“王……王總……車……灰色的……”
然後女孩的頭歪向一側,徹底失去了知覺。
林雪薇直起身,看著顧海龍。
兩個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不需要任何語言,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眼中的意思。
張建國。灰色桑塔納。歌舞廳。王總。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像一條被拉直的繩索,繃得緊緊的。
遠處,手電筒的光柱在樹林外麵晃動,腳步聲和呼喊聲越來越近。支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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