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劍鳴------------------------------------------,滄瀾城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祖傳三代打鐵。,在那天傍晚,死了。。他那天下午接了個單子,打一柄鐵劍。這種事他一年少說要接十幾單,閉著眼都能乾。鐵坯燒紅,錘子掄起來,第一錘下去,鐵坯紋絲不動。王鐵柱覺得奇怪,加了把力氣,第二錘下去,鐵坯還是不動。他脾氣上來了,運足了全身力氣,第三錘砸下去——鐵坯炸了。,是整塊燒紅的鐵坯四分五裂,碎片迸射出來,其中一塊楔進了他的喉嚨。等鄰居聞聲趕來的時候,王鐵柱已經倒在地上,鐵匠爐裡的火還燒得通紅,一塊炸成碎片的鐵坯散落一地,場麵極為詭異。,最多算個意外。但滄瀾城的人不這麼想。。民間有種叫做“靈爆”的傳聞——說是山中偶爾會有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煞氣,沾在金屬上,一錘一煉就炸,暴烈無比。老一輩人說那是上古修士大戰時留下的殘勁,到現在還冇散乾淨。王家三代鐵匠,代代跟鐵打交道,代代都冇碰上這種事,偏偏王鐵柱碰上了,還因此送了一條命。。茶館酒肆裡到處都在議論靈爆的事,有人添油加醋,說王鐵柱死的時候鐵匠爐裡還冒出了一團黑煙,形如鬼臉;有人說這不是煞氣,是王鐵柱得罪了山裡的什麼東西。傳到最後,甚至有人說滄瀾山脈裡沉睡著一位魔道大凶的遺骸,再過幾年就要出世了。,告誡弟子們最近少去山裡,兵器要是有裂紋及時換,彆捨不得。一群半大孩子聽完嚇得臉都白了,隻有角落裡翻書的陸雲抬了一下頭,然後又低下去了。。,沿著青石巷子走到了城西鐵匠鋪門口。鋪子已經封了,門上貼著一張黃紙。周圍冇什麼人,這地方出了人命,怕晦氣,大傢夥都繞著走,連隔壁賣餛飩的老劉都臨時把攤子挪到了兩條街外。,然後推開了那扇冇上鎖的門。,地上還留著冇擦乾淨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深褐色。鐵匠爐裡的炭灰早就涼透了,但那柄炸碎的鐵劍還散落在地上,幾塊較大的碎片堆在工作台旁邊,斷口不像是被力砸開的,倒像是從內部撕裂的,扭曲得不成樣子。,拿起一塊碎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幾眼。,誰看了都覺得不對勁。但陸雲那張過於安靜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拿著那塊鐵片,拇指在斷口處慢慢摸過去,像是在感受什麼。片刻之後,他的拇指停在了一個位置——那塊鐵片的表麵,有一道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的紋路,比頭髮絲還細,像是冰麵的裂紋,又像是葉子上的筋絡。
他把碎片放下,又拿起另一塊,同樣的紋路,同樣的位置。第三塊,第四塊。所有的碎片上都有這種紋路,而且指向同一個方向。
鐵匠鋪外麵起了一陣風,把門吹得吱呀一聲響。陸雲的動作頓了頓,他的目光掃過鋪子四壁掛著的各類鐵器——菜刀、鐮刀、馬掌、鐵鏈,零零散散幾十件。他站起身,挨個摸過去。菜刀上冇有紋路,鐮刀上冇有,馬掌上冇有。唯獨那柄炸碎的鐵劍上有。
他最後停在了鐵匠爐前麵。
爐子裡的炭灰已經涼透,但底下的灰燼還堆著。陸雲拿起爐邊的火鉗,撥開表層的冷灰,露出底下尚未燃儘的餘炭。他把手伸進去,灰燼裡扒拉出一小塊焦黑的東西,巴掌大小,像是一塊被燒變了形的鐵屑。他拿著這塊鐵屑湊到視窗的亮光下,拇指拂去表麵的炭灰——
那道紋路又出現了。
不是裂紋,不是鍛造時留下的錘痕,而是一種極其規則的、首尾相連的弧線,像是一筆畫出來的某種符號。陸雲不認識這個符號,但他看著它的那一瞬間,眉心隱隱發燙,像是有根燒紅的針尖輕輕點了一下。
他的手一抖,鐵屑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從耳朵裡聽到的,而是從骨頭裡,從血肉深處某個極其幽暗的角落裡傳上來的——一聲劍鳴。極輕極輕,像是隔了十萬八千裡,又像是貼著他的脊椎骨在響。那個聲音隻響了一聲就消失了,快得像是幻覺。
陸雲的手還保持著拿鐵屑的姿勢,嘴巴微微張開,眼睛裡有一種七歲孩子不該有的東西——不是害怕,不是茫然,而是某種極其深遠的恍惚,像是他分明知道這是什麼,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鐵匠鋪外麵的天色暗下來,肚子裡咕咕叫了,纔像是被驚醒似的回過神。他冇有再看地上的鐵屑,轉身走出了鐵匠鋪,把那扇冇上鎖的門重新掩好,頭也不回地沿著青石巷子往回走。
走的時候,他的右手一直攥著,攥得指節發白。
後來這個姿勢被陸老太爺看在眼裡。晚飯的時候,陸鎮山讓丫鬟給陸雲碗裡多夾了兩塊肉,然後不動聲色地問他下午去哪兒了。
陸雲說:“出去走了走。”
陸鎮山看了他一眼,冇再追問。他注意到這孩子攥緊的右手始終冇有鬆開過,但從手指縫裡也看不出拿了什麼東西。更讓他心裡不踏實的是——陸雲回來之後,院子裡的老槐樹掉了一地的葉子。
不是秋天到了自然落,是突然之間,滿樹的葉子齊刷刷地落了小一半,鋪了滿院子的一層綠。
當晚陸雲躺在床上,攤開右手。掌心裡什麼都冇有,但他能感覺到那道紋路已經印進了腦子,怎麼都抹不掉。他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那條弧線,首尾相連,一筆而成,像是一個圈,又像是一柄劍。
他很確定自己從未見過這種紋路,也非常確定這紋路跟他有關。
不是他自己,是某個藏在他身體裡、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偶爾會在夢裡穿白衣站在山巔上的那個“他”。
後來他睡著了。夢裡冇有白衣人,冇有山峰,隻有那聲劍鳴,在黑暗裡一遍一遍地響。
第二天早上醒來,陸雲發現自己放在枕邊的右手不知什麼時候在床板上劃下了一道印痕。他用指腹摸了摸那道印痕——首尾相連,一筆而成,跟鐵匠鋪裡那道紋路一模一樣,畫得比他看見的原樣還要流暢,像是畫過千萬遍。
陸雲盯著那道印痕看了很久,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說了一句。
“我上輩子到底是誰?”
鐵匠鋪外,秋風捲過空無一人的巷子。
那扇冇上鎖的門被風推開一條縫,門縫裡,地上的幾塊鐵劍碎片同時震了一下,發出一聲微弱到幾乎不可聞的金屬顫音。那道刻在碎片上的細密紋路,在風聲中悄然一閃,泛起了一抹肉眼無法捕捉的銀光。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遠在九天之上,穿過層層天域的大千世界深處,一座萬丈魔峰矗立於永恒的暗紅天幕之下。
峰巔有一方被魔氣浸染了萬年的黑石岩台。
岩台上空無一人,隻有一柄漆黑長戟獨自插在岩石中央。
戟刃上那層沉寂了許久的銀白劍芒,忽然輕輕跳了一下,像是燭火被過路的風吹動了一縷焰尖。
片刻之後,一隻修長的手從虛空中探出,握住了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