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白骨原前一日,許寒峰來了。
這一次,他沒讓人扶,也沒坐在那張總像焊在身上的破木輪椅裏。他是自己走進營帳的。步子不快,左臂還明顯使不上勁,臉色也比正常人蒼白得多,可那兩條腿終究重新把他撐住了。
陸觀瀾正低頭擦槍,抬眼看見時先愣了一下,隨即咧嘴:“喲,終於肯從地上站起來罵人了?”
許寒峰瞥他一眼:“再多說兩句,我還能站著揍你。”
這話一出,帳中氣氛倒難得鬆了一線。
蘇長夜卻隻是看著他:“你傷還沒好。”
“沒好,也能走。”許寒峰道,“白骨原我陪你去。”
蕭輕綰皺眉:“你現在進去就是送傷。”
“我說的是陪,不是陪著去送死。”許寒峰把一柄臨時換的窄劍放到案邊,聲音依舊幹,沒什麽起伏,“深處我不進。我要做的是替你看後路。”
這句話說得很簡單。
可蘇長夜明白分量。
白骨原那種地方,前麵危險人人看得見,後麵才最容易死人。若真進了葬王台或別的舊跡深處,外緣一旦被人截斷,裏麵贏了也未必走得出來。許寒峰敢在這個時候站出來看後路,不是逞強,是他心裏清楚自己的位置該放在哪裏。
“為什麽?”陸觀瀾順嘴問了一句。
許寒峰沉默了一下,才道:“照夜城那一夜,我替他擋了門風,不是義氣上頭。”
“是那一刻我忽然發現,若真讓門後那堆髒東西爬出來,劍堂這些年吵的爭的那點破事,連個屁都不算。”
帳裏安靜片刻。
這話糙,但沒人覺得錯。
許寒峰把手伸進懷裏,取出一封舊信和一張折得很緊的薄紙,遞給蘇長夜。“宗主讓我轉交。”
“說若你真去白骨原,得先看這個。”
蘇長夜接過,先拆開信。
信不長,是天劍宗宗主親筆,筆鋒一如既往地克製沉穩。裏麵沒有多餘叮囑,隻有寥寥數句:白骨原舊案牽涉甚深,裴無燼當年最初那截蛇骨並非出自宗門,而是從原下舊跡所得;若蘇長夜入原,可先尋圖中標紅之處,自會少走彎路。
他再展開那張薄紙。
是一幅極舊的手繪殘圖,線條很多地方已經淡得快看不見,卻仍能辨出白骨原大致走勢。圖中央偏北,被人用硃砂畫了個很醒目的圈。
葬王台。
旁邊還有宗主後來補上的一行小字。
裴無燼當年,第一次領蛇骨,就在此處。
這一下,許多原本散碎的線猛地拽到一起。
蘇長夜抬眼看向眾人:“裴無燼不是在天劍宗裏才開始歪的。”
“他的根,更早就在白骨原。”
薑映河接過殘圖細看,臉色愈發陰沉:“我翻過一些更舊的北陵檔,白骨原下確實被懷疑埋著上代戰場殘層。若玄蛇殿早就摸到葬王台,那裴無燼不過是他們從那地方挑出來的一具殼。”
“而南闕這次把地方點在白骨原,也就不隻是挑釁。”楚紅衣道,“他是要把我們引去根上。”
許寒峰點頭:“所以我得去外緣守著。”
“真出事,至少得有人替你們撕開退路。”
蘇長夜把殘圖摺好收入袖中,看了他片刻,點頭道:“你守外緣。”
“進深處之後,不管裏麵打成什麽樣,若外麵斷了,你先斬人,不用等我傳話。”
許寒峰扯了扯嘴角:“這纔像句人話。”
蕭輕綰看著這兩人,心裏那點擔憂沒減,反而更沉了些。一個重傷未愈卻硬要站著去守後路,一個明知道前麵多半是大坑,還答應得這麽幹脆。這種人一起做事,確實可靠,但也確實容易把命都壓進去。
帳外有風吹入,卷得桌案上的燈焰偏了一偏。
蘇長夜抬眼望向北邊。
白骨原還沒到,葬王台也還隻在一張舊紙上。
可那地方的輪廓,已經開始在眾人心裏一點點立起來了。
蘇長夜看著他站著的樣子,忽然想起照夜城地下那一幕。那時許寒峰按著主事令替他擋門風,膝蓋砸在地上時,像隨時都能碎掉。如今不過幾日,這人竟又自己站起來了。不是傷真好了,是骨頭裏那股倔撐著他先站。
許寒峰顯然也知道自己現在這模樣有多勉強,索性說得更直:“我不是去跟你搶前麵那一口氣。前麵你比我更會拚命。可後麵那條路,總得有人替你們留著。真到要撤的時候,外緣若連個能拿主意的人都沒有,你們裏麵再能打也得爛在坑裏。”
蘇長夜嗯了一聲,把這份情記下,卻沒說謝。兩人都不是會把好話掛嘴上的人。有些事答應了,就是答應了。到時候要麽真成,要麽一起埋。
陸觀瀾後來難得沒再拿他受傷開玩笑,隻把槍往肩上一搭,低聲道:“那你可別死得比我們早。”許寒峰嗤了一聲,說自己命硬得很,哪那麽容易爛。帳裏幾人都沒笑太久。因為誰都知道,這趟去白骨原,說輕了是赴約,說重了就是探死人坑。許寒峰還能站著進來,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把命往前壓的表態。
許寒峰說這些話時,握劍的右手其實還在輕輕發顫。傷沒有騙人,骨裂也沒有騙人。可他眼裏的那股勁卻比前幾天更直,像是人既然已經從地上撐起來,就沒打算再躺迴去。
這種人一旦說要守後路,就真會把後路守到最後一口氣。
蘇長夜看著他,便知道這趟外緣,至少已經有了一個肯把牙咬碎也不退的人。
許寒峰自己也知道,這種硬撐最多換來一段路,不會平白換來痊癒。可對他這種人而言,路能多走一步,就是一步。隻要能替裏麵那群人把外緣多撐一刻,這身傷就沒白挨。
這就是他的答案。
許寒峰不是來逞強的,他隻是認準了這趟若沒人守外緣,裏麵那些人就算贏了,也未必出得來。
這一步,他不會退。
誰勸都沒用。
許寒峰能自己走進來,本身就是把後路先替他們往前推了一步,也把自己的命一並壓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