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偏。
也更毒。
裴無燼並沒有先露出左臂空門。
真正先鬆的,是他的右側。
楚紅衣那一劍壓得極狠。她原本隻是順著蘇長夜的意,繼續逼裴無燼護左臂,卻在骨劍迴挑的一刹那,突然改封為切,劍鋒貼著裴無燼肋下上挑,逼得他不得不橫肩去卸。陸觀瀾又在這時從斜後方一槍砸來,槍頭未至,槍勢先把他腳下那塊碎石震得塌陷了一層。
裴無燼人還穩著,右肩卻不由自主地偏了一偏。
就這偏出的半寸,讓他用來勾連井邊門風的那條右側門線短暫空了。
別人也許看不出。
蘇長夜看出來了。
他等了一整場的殺念,根本沒往左臂去。
藏鋒劍鋒在半空驟然一折,像原本撲向蛇頸的狼,臨門改口,直咬眼珠。
太快。
快得楚紅衣都在那一瞬心裏發緊。
因為這一劍不講漂亮,也不講所謂強者該有的體麵,專挑人最脆、最難防、最能立刻毀掉判斷的地方下手。這樣的劍,往往比斬手斷臂更狠,也更叫人發冷。
裴無燼是真沒想到。
他防著蘇長夜盯自己左臂,防著陸觀瀾從側後補槍,甚至防著薑照雪會不會冒險抽陣打他一記反壓。
唯獨沒想到,蘇長夜會在這樣大的局裏,突然把這一劍送到他的眼上。
倉促之間,他頭雖偏了,仍慢了半分。
劍尖先擦破眼尾,再往裏一送。
噗的一聲,極悶。
卻比滿場兵刃碰撞聲都更清。
一線血先飆出來,接著纔是裴無燼那聲幾乎壓不住的悶吼。他整個人像被人用鐵釺生生捅進了腦子,腳下連退兩步,白骨劍都險些脫手。
右眼沒了。
這傷不是養幾日就能迴來的那種,眼珠已被這一劍絞壞大半,半邊視野當場塌成黑窟。
井邊門風受他牽引,本就在他右側空門一鬆時亂了一瞬,此刻右眼再廢,氣機隨之搖晃,那股剛被蕭印和銅印壓住的黑風也狠狠抖了一下,沒能繼續往上衝。
蘇長夜一劍得手,並未戀戰,立刻退半步卸去裴無燼反撲餘勁,順手一甩劍鋒,把沾在刃上的血珠抖進碎石裏。
動作利落得近乎冷酷。
裴無燼一隻手死死捂住右眼,指縫間全是黑紅血液。他那張本就陰瘦的臉,在這一瞬終於徹底扭曲開,像披了太久的人皮被一下撕破,露出了底下那條真正暴戾的老蛇。
“蘇長夜——!”
這聲厲吼震得第三層殘壁都跟著發顫。
蘇長夜看著他,眼底連半點得意都沒有,隻是平靜得可怕:“這就受不了了?”
一句話,更像火上澆油。
裴無燼猛地把捂眼的手放下,那隻廢掉的右眼已經隻剩一片血爛。可他竟像不覺得疼一般,反手就把湧到臉上的血抹開,整個人借著這股瘋意再度撲上來。
這次他不講章法了。
白骨劍像一條失控毒尾,連刺帶掃,招招都帶著同歸於盡的意思。楚紅衣被他一劍震得腕骨發麻,陸觀瀾肩頭也被劃開一道長口。若不是蘇長夜始終頂在最前,場麵會立刻被他這股瘋勁撕穿。
可越瘋,越亂。
蘇長夜最不怕的,就是這種亂。
他橫劍再擋一記,虎口也被震裂,血順著劍柄往下淌。可他臉上神色仍舊不變,連呼吸都沒亂多少。彷彿眼前不是生死相搏,隻是他早算過的一步終於落在了該落的位置。
楚紅衣側目看了他一眼,瞳孔深處那點冷意都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她到這時才真正明白,蘇長夜最嚇人的地方,也許根本不是他能壓著裴無燼打。
而是他在這樣的惡戰裏,居然還能改劍路。
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看清破綻後,毫不猶豫地去剜最值錢的那塊肉。
這不是少年意氣,是老獵手的手段。
陸觀瀾也咧了下嘴,笑意裏卻沒多少輕鬆,反而更多了一層警惕與認可。他以前隻當蘇長夜是個夠狠的年輕劍修,現在才發覺,這人狠得一點都不熱。像冰麵下的刀,什麽時候改口,什麽時候紮進眼珠,連半點情緒都不會多給。
裴無燼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所以他怒歸怒,眼底深處卻第一次掠出真正的忌憚。
這份忌憚,並非因為蘇長夜此刻更強。
而是怕他再多活幾年。
一個年紀不大、劍也未必已至巔峰的人,若打到這種地步還這般沉、這般冷,那以後會長成什麽樣,連裴無燼都不願細想。
可不願想,也得接著捱打。
因為蘇長夜已經再次提劍逼上來了。
右眼瞎掉,隻是開始。
那隻眼一廢,最先亂掉的不是裴無燼手裏的劍,而是他和第四層門風之間那層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感應。井邊翻捲上來的黑氣本該隨著他身形流轉,此刻卻像失了半邊視野的毒蛇,撲的時候還能兇,迴的時候便總慢一點。楚紅衣立刻抓住這點變化,劍鋒貼著門風邊緣連封三次,把裴無燼右側硬生生逼得更窄;陸觀瀾則故意從他失明那邊繞槍,逼得他一次次硬轉頭去聽風辨位。裴無燼越適應不過來,心底那股暴怒越壓不住。可怒得再狠也遮不住一個事實——蘇長夜這一劍,不隻是毀了他半隻眼,也生生廢了他一半判斷場勢的從容。
裴無燼也試過閉一隻眼去找迴節奏,可真正缺掉的不隻是視野,還有那份老辣積下來的距離感。蘇長夜每次換位都比先前更近半寸,逼得他要麽猜、要麽賭,而這兩樣,恰恰都是在生死局裏最容易硬生生害死人的東西。蘇長夜看著他越來越亂的肩線,心裏半點波瀾也沒有,隻把這道口子繼續往深裏撕。
血順著裴無燼半邊臉往下淌,把他那副本就陰鷙的麵皮衝得越發猙獰。他越想裝作傷得不重,右側那道防線就越藏不住虛。蘇長夜看得清楚,自然更不會給他慢慢適應獨眼視野的時間。
楚紅衣和陸觀瀾此刻其實都受了傷,可看見裴無燼被這一劍生生廢掉半邊從容,心裏反倒更定。因為他們都知道,真正難纏的從來不是一個會受傷的人,而是一個受了傷還能穩得像沒事的老怪。如今這份穩既已被蘇長夜硬生生剜開,後麵的局就隻會越來越向他們這邊倒。
真正要命的那一劍,還在後麵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