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輕綰到了之後,第三層的局勢反而比之前更清楚。
清楚到近乎殘忍。
井不能再開。
裴無燼不能再退。
誰慢一線,誰就把所有人一起埋進去。
所以沒人再講什麽交情、舊怨、道理。楚紅衣沒問蕭輕綰為什麽現在才交印,陸觀瀾也沒去計較侯府這條線到底還藏了多少底牌。連蘇長夜都懶得再盤算誰可信誰不可信。
信不信,先活下來再說。
裴無燼顯然也看穿了這一點。他不再擺出先前那副從容算計的模樣,白骨細劍一翻,整個人像一條被逼進淺水的老蛇,陰狠、迅捷、每一下都衝著最容易讓人當場廢掉的地方去。
他第一個盯上的,仍是蘇長夜。
不是因為仇最深,而是他看得明白,場中真正能把局打穿的人,隻有這個年輕人。
“你還真不怕死。”裴無燼話音未落,人已逼到麵前,白骨劍自下而上挑起,直切心口與下頜之間那條最難同時防的線。
蘇長夜不退,藏鋒橫壓,劍鋒和骨劍擦出一串刺耳火星。兩人身形交錯的一瞬,楚紅衣的劍已從左後掠來,不求傷敵,專封裴無燼迴旋的餘地。她的劍勢一向清直,此刻卻硬生生壓出了幾分近乎釘殺的意味。
裴無燼剛想轉腕卸力,陸觀瀾的槍又到了。
長槍沒從正麵紮來,而是斜斜一記甩尾,重重掃在他欲退的腿側。陸觀瀾這一槍沒有花俏,力道卻狠得像是要把人膝骨整片砸碎。裴無燼袍擺被掃裂,腳下重心一亂,蕭輕綰那邊的蕭印便順勢一壓,井口邊舊紋再次亮起一寸,像在他腳下多生了一重枷鎖。
四個人第一次真正站成一線。
沒有演練。
沒有默契可言。
可他們每一個都知道自己該卡在哪一寸,該替誰爭哪半息。
他們談不上多信任彼此,隻是都夠清楚——這裏沒有第二條命給他們浪費。
蘇長夜在前,楚紅衣封左,陸觀瀾斷後,蕭輕綰鎮井。
薑照雪和薑映河則被擠到了更後麵。前者壓陣,後者盯著祭台各處還可能再爆開的暗槽。看似局麵混亂,實則所有活著的人都在幹同一件事:把裴無燼釘死在第三層。
裴無燼越打越怒。
他白骨劍連出十三式,式式不離蘇長夜要害。劍鋒細長,本就更適合鑽縫、剮肉、斷筋,一旦被他發足,整片第三層都像多出十幾條冰冷白線,稍有分神,就會被當場撕開一身口子。
蘇長夜右臂很快被挑出一條血槽,肩側也捱了一記擦傷。
可他神色反而更靜。
越是這種時候,他越不會被裴無燼的聲勢拖著走。
他在看。
看裴無燼每一次發力時,左臂那截蛇骨死脈如何起伏;看對方借井邊門風時,哪一瞬最容易露出舊傷;看楚紅衣出劍逼他迴防之後,那條曾被斬斷過一次又硬補迴去的左臂,會不會再出現半息遲滯。
那纔是命門。
他盯的從來不是咽喉,也不是心口。
蘇長夜從一開始盯的,就是那裏。
裴無燼顯然察覺到他的目光落點,幾次變招都在護左臂。可越護,越說明那地方真虛。楚紅衣也看出了端倪,劍勢開始有意往左下沉,逼得裴無燼不得不一次次挪肩卸力。陸觀瀾更直接,槍杆專挑他左側落點去撞,寧肯自己多吃一點反震,也要把那條線生生亂。
第三層塌得更厲害了。
碎石砸落,血燈爆裂,井邊黑風一陣陣往上頂。每一次震動,蕭輕綰掌中的蕭印就跟著一沉,像隨時會把她整條手臂都震碎。她臉色白得嚇人,卻始終沒退。
四族第一次並肩,不為義氣相投,也談不上突然成了同道。
而是因為他們都聞到了同一種死味。
誰都不想死。
所以隻能拚命。
裴無燼忽然厲喝一聲,周身死氣猛地一捲,借著井邊未散盡的門風強行震開楚紅衣半步,白骨劍隨即貼地斜掠,想從蘇長夜膝下切過去。那是極陰的一手,一旦吃實,腿不斷也廢。
蘇長夜提前半寸收腳,劍鋒下壓,硬把這一劍卡在地麵與自己鞋尖之間。石麵當場崩碎,裂紋像蛛網一樣炸開。
就在這炸開的石紋裏,他看見了一點東西。
裴無燼左肘以下,那條補接過的蛇骨線,隨著這次強行發力,極輕地錯了一下位。
隻一下。
快得像錯覺。
可蘇長夜眼裏,已經沒有別的了。
他沒有立刻動。
因為還不夠。
那一點破綻太淺,貿然遞劍,隻會被裴無燼反手借勢。
他仍舊沉著,像沒看見一般再接一劍,再退半步,再逼一寸,把裴無燼往井邊最亮、最不穩的那塊舊紋上繼續趕。
裴無燼被四人圍在中間,獨眼裏的暴躁已經壓不住。他向來喜歡掌局,喜歡讓別人踩著他鋪好的路一步步往死裏走。可今夜第一次,他成了被別人硬生生著逼位的人。
而且逼他的,是幾個原本根本不該這麽快捏到一起的人。
“真當這樣就能留下我?”他喉間發出一聲冷笑,手中骨劍忽然發出尖銳顫音。
蘇長夜沒有答。
他隻看著那條左臂,心裏像有一根極細的線,慢慢繃到了最緊。
再給他一瞬。
再多一瞬。
蘇長夜甚至開始主動賣破綻。他故意把左肩露出半寸,讓裴無燼以為自己被門風衝亂了步子,等對方白骨劍順勢來咬時,再借楚紅衣那一封、陸觀瀾那一撞,把自己硬生生從險地裏抽出來。挨的傷是真的,換來的眼力也是真的。裴無燼每出三劍,左臂那條補接死脈便會有一次極輕的澀滯;每借井風一次,右足落地便會重上半分。蘇長夜把這些細節一個個記下來,像在亂戰裏仍舊不忘替這條老蛇量骨。蕭輕綰也在不斷調整印位,她不是死按一處,而是隨著四人逼位,把井邊舊紋的光一寸寸推向裴無燼腳下,讓他越打越像站在一塊會隨時塌開的冰上。
裴無燼越被壓在中間,出劍便越急,急到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原本最擅長的那種陰沉遊走,已經被四個人硬生生逼成了硬碰硬。對蘇長夜來說,這就是機會。
這一局,也該見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