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紅衣台上見血,場邊先亂的不是外人,是太玄劍宗自己。
刑峰幾位長老臉色沉得能擰出水來。誰都沒料到楚白侯會在這種場合親自下殺手,更沒料到楚紅衣敢狠狠幹迴斬,當場宰掉一名刑峰嫡係。問印這層外皮算是被撕去大半。
韓照骨剛要往前壓,場邊忽然落下一道白影。
聞青闕。
他不是慢慢走進來,而是從外圈一步踏進石台邊,把那柄最素的白劍狠狠幹插在東席和石台之間。劍沒出鞘,地麵卻還是先裂出一道筆直白縫,把楚白侯與楚紅衣隔開。
“夠了。”聞青闕道。
隻兩個字,場邊不少本想跟著刑峰往前壓的人便被逼停了半步。誰都看得出來,他這迴不是站出來看熱鬧,也不是替誰講情。
他是代表宗門裏另一種態度,真把劍壓到了台前。
楚白侯眼神冷得像霜:“聞青闕,你要替外人插手刑峰問印?”
聞青闕連頭都沒偏:“我不替外人。我替太玄劍宗留點臉。”
場邊頓時有不少太玄弟子垂下眼,連幾位長老神色都僵了一瞬。這句話比任何勸都重,等於當著全城人的麵說,刑峰這場問印已經問得不像宗門,更像一群借楚家南支名頭給自己遮醜的貨色。
聞青闕接著道:“問印問到長老先下殺手,弟子從側後補陰劍,這不叫宗規。這叫心虛。怕台下真有東西認她,怕全城看清楚家這些年誰在守,誰在踩著死人占位。”
楚白侯臉上那層從容裂開:“你也配在刑峰麵前談守?”
聞青闕這才轉頭,目光極淡,卻鋒利得嚇人:“我至少沒借死人名頭給自己要位。”
寧無咎在旁席輕輕挑了下眉,骨珠轉得更慢。
好戲真正到了見骨的時候。
對蘇長夜而言,聞青闕這一插劍,比一句幫忙更值錢。並案、夜殺、問印幾番壓下來,宗門這條路原本已很想狠狠幹把楚印和他這幾人一起吞進案裏。聞青闕站出來,等於把這條路往迴生生頂了半步。
不是結盟,也不是偏護。
是他不願看太玄劍宗真淪成一群趁門亂分肉的東西。
聞青闕看向蘇長夜,聲音不高:“你昨日問得沒錯。台上坐的若全是借門吃人的貨,案再讓他們排下去,隻會越排越髒。”
蘇長夜沒有接這句。他更在意的是地麵。聞青闕白劍劈開的那道白縫下麵,此刻有極淡的老紋一閃一滅。舊審鍾遲遲沒落第三聲,不是無力,而是還差最後一道足夠重的推力。
那推力很快便到了。
嶽枯崖忽然起身,把黑繩冊啪地拍在北席案上:“宗門要臉,巡門司要序,問骨樓要價,蕭家要譜。可無論你們要什麽,這塊骨、這團火、這枚印都不能繼續由他們自己拿著走。”
他抬起黑竹筆,聲音陰冷:“我提議,今日先行分押。”
分押二字一落,崔白藏目光沉了下去。蕭沉台沒表態,卻等於預設。寧無咎嘴角笑意更深,楚白侯在聞青闕白劍壓席的情形下,也冷著臉沒反對。
因為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與其繼續在台上吵到傷筋動骨,不如先把人拆開。楚印入宗,承火入庫,認骨歸案,隻要真分開,後麵就輪不到他們自己開口。
韓照骨的臉色難看到極點。分押一旦坐實,事情便不再是臨淵城還能不能壓住門氣,而是各家先把自己最想要的那一截狠狠幹抱走,整座城往後還剩多少好肉,全隨他們切。
也就在這一瞬,鎮門台方向,那口拖了許久都沒真正落下來的舊審鍾,還是響了第三聲。
咚。
聲音不算大,卻沉到每個人胸骨都被敲了一記。白劍下的地縫、北席案前的老紋、薑照雪腳邊的火、楚紅衣腰間的印、蘇長夜胸前的斷鐵,全在這一聲裏微微一震。
舊規醒了。
而且不是被門後的東西逼醒,是被這群披著官、宗、商、族皮的活人狠狠幹逼醒。
那一聲落下之後,場邊所有太玄弟子都安靜了。聞青闕白劍旁那道白縫裏,細碎石屑還在往下掉,像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順著縫隙慢慢睜開眼。楚白侯本想借刑峰壓場,如今卻被聞青闕狠狠幹堵在自家席前,想往前一步都得先想想宗門這張臉還要不要。外圈那些本準備繼續順著刑峰下注的人,也在這一瞬收了心思。太玄劍宗內部既然已經分了口,後頭很多事就不再是“宗門要不要拿楚印”,而會變成“宗門哪一脈,敢不敢頂著這口舊鍾繼續不要臉”。
這也是聞青闕這一劍最值錢的地方。他沒有說結盟,沒有說站誰,隻把白劍狠狠幹插在該插的位置上,讓所有人都看見,至少宗門裏還有人不願一起撲上去分那口死肉。舊審鍾第三響因此格外重。連最該護著自家席的人都不肯再裝聾作啞,舊規自然更有底氣問第二句、第三句。臨淵城把局攪到這一步,已經不是誰單獨想遮就遮得住了。
聞青闕白劍立在那裏,場邊很多太玄弟子連呼吸都放輕了。刑峰再強,也不可能當著全城人的麵狠狠幹跨過這把劍繼續說自己隻是問印。宗門內部一旦有人把臉的問題擺出來,楚白侯再想用“宗規”兩個字收口,分量便和方纔完全不同。臨淵城這口鍋燒得太久,總得有人先拿劍把鍋邊狠狠幹敲出一道響。聞青闕做的,正是這一步。
台邊那道白縫還在緩緩冒著細灰,彷彿連石麵都被這把白劍狠狠幹逼出了脊梁。楚白侯若還想往前,就得先踩碎這道縫,也先踩碎宗門最後那點能見人的臉。
所以他此刻再急,也隻能先忍。可越忍,後頭想狠狠幹分押的心思便會越硬。聞青闕這一劍擋得住台前半步,卻擋不住那些人心裏越燒越旺的貪。白劍能壓席,卻壓不住分肉的念頭。宗門裏有聞青闕,台下卻還有更多盯著機會狠狠幹下嘴的人。台內台外,都還沒到能真正鬆氣的時候。